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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故人来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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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三年,七月二十三。

宁远城。

袁崇焕站在城墙上,目光越过垛口,落在城外那片甘薯地上。一个月前种下的甘薯,如今藤蔓交织,绿意盎然,铺满了田垄。一个老兵蹲在地头,手持树枝,在藤蔓间拨弄着什么。

“他在做什么?”袁崇焕问身旁的陈祖苞。

陈祖苞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答道:“回大人,他说要给甘薯翻藤。”

“翻藤?”

“是。那老兵说,甘薯藤长到一定长度会扎根,一旦扎根就会争夺养分,块根就长不大。所以得隔几天翻一次,把藤翻起来,不让它扎下去。”

袁崇焕微微颔首,未再言语。

他想起徐光启《农政全书》中的记载:“甘薯蔓生,节节生根,每雨过后,须翻藤一次,令蔓不着地,则薯大。”当时读到这段文字,只觉平常,如今亲眼所见,才真正领悟其中深意。

种地之事,书本上的记载再详尽,也不如亲身下地观察来得真切。

陈祖苞在一旁站立,手中捧着一沓文书,静候袁崇焕批阅。袁崇焕接过文书,一一翻阅。大多是日常事务:某营缺粮、某处城墙需修、某地逃难百姓需安置。他逐一批注,该画圈的画圈,该批示的批示。

批到最后一份,他停住了。

是京城来的密报,陈祖苞刚从驿站取回。上头写着: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等六人已被押解进京,关在诏狱。罪名是“污蔑内臣、离间君臣”。魏忠贤亲自督审,据说第一天就动了刑。

袁崇焕握着密报,久久不语。

陈祖苞在旁站立,大气不敢出。

城外的风吹来,带着甘薯叶子的青涩气息。袁崇焕抬起头,望向北边。天边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大人……”陈祖苞小心翼翼地开口。

“没事。”袁崇焕将密报折好,揣进怀里,“继续盯着辽西那边,有动静随时报。”

“是。”

袁崇焕走下城墙,回到巡抚衙门。

衙门内十分安静,几个书办在抄写文书,见他进来,纷纷起身行礼。他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自己进了后堂。

后堂不大,一张书案,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辽东地图。地图是他亲手所绘,从山海关到宁远,从宁远到锦州,从锦州到广宁,每一处城池、每一条河流、每一道山梁,都清晰可见。

他在椅子上坐下,凝视着那张地图。

地图上,宁远位于最南端。再往北,是一片空白。那片空白之地,叫辽阳,叫沈阳,叫赫图阿拉。如今,都成了后金的领地。

他想起万历四十七年的事。

那一年,他刚中进士,在京城等待分配。有个同年拉他去听一场讲座,说是某位大学士在翰林院讲课,讲的是《农政刍议》。他去了,坐在最后一排,听那位大学士讲了三天。

讲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一堂课,那位大学士讲完课,并未立即离开,而是站在讲台上问了一句:“在座诸位,有谁愿意去辽东?”

满屋子的人,无人应声。

袁崇焕站起来,说道:“学生愿往。”

那位大学士看着他,问道:“你叫什么?”

“学生袁崇焕,字元素,广东东莞人。”

那位大学士点点头,说道:“好。”

后来他才知道,那位大学士叫沈墨轩。那是他第一次见沈墨轩,也是最后一次。

五年后,沈墨轩死了。

他收到消息时,正在邵武当知县。那天晚上,他独自喝了一壶酒,对着月亮坐了半宿,也不知在想什么。

第二天起来,一切如常。

窗外传来脚步声,打断了他的回忆。陈祖苞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大人,有客来访。”

“谁?”

“说是从扬州来的,姓陈,自称是……沈公的旧人。”

袁崇焕猛地站起来。

“快请。”

陈四海进门时,袁崇焕已在堂前等候。

他打量了一眼这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中等个子,皮肤黝黑,脸上皱纹纵横,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褂,袖口卷着,露出手臂上青筋暴起。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气活的人。

可那双眼睛却与众不同。那双眼睛很亮,看人时直直地盯着你,不躲不闪。

“草民陈四海,见过袁大人。”陈四海跪下要行礼。

袁崇焕一把扶住他:“陈爷,使不得。您是沈公的旧人,那就是我的长辈。快请坐。”

陈四海愣了一下,没再推辞,在椅子上坐下了。

袁崇焕亲自给他倒茶。陈四海接过茶盏,没喝,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紫檀木匣子,双手捧着递过去。

“袁大人,这是玉娘临终前托付的东西。草民一路从扬州送来,请您过目。”

袁崇焕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叠发黄的手稿。最上头那张写着四个字:《太仓拙稿》。落款是沈墨轩。

他的手一抖。

“这是……沈公的手迹?”

“是。”陈四海说道,“玉娘守了二十年,从没让人碰过。她走之前,托人带话给草民,说这叠纸要传下去。传给谁,草民想了很久。想来想去,还是给您送来。”

袁崇焕没有说话。

他捧着那叠手稿,一页一页翻看。

手稿上的字很密,有些地方涂改过,有些地方加了批注。写的是万历二十一年到二十八年的事儿:怎么整顿太仓银库,怎么跟户部那帮老油条斗,怎么在播州打仗的时候筹粮筹饷,怎么跟皇上奏对。

翻到中间一页,他停住了。

这一页写的是辽东。

沈墨轩在纸上写道:“万历二十二年春,建州女真屡犯边,巡抚辽东都御史报急。余上书七次,请增兵、修墙、发饷”皆不报。每思辽东,夜不能寐。后与戚将军继光论及此事,戚将军叹曰:辽事之危,不在敌强,在我弱。我不自强,十年后必有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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