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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账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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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库丁们干到半夜。第二天,干到戌时。第三天,酉时就对完了。第四天,申时就收工了。

周主事后来跟沈墨轩说:“沈大人,小人这些年一直以为,当天对账是不可能的。原来不是不可能,是没人逼。”

沈墨轩没接话,只是在手稿里记了一句:“人皆惰,不逼不行。”

袁崇焕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人说话真是一点不客气。

可说得对。

他在宁远也是这样。当初定规制的时候,满桂说城墙这么高,工期这么紧,不可能。他说,不可能也得干。结果一年下来,城墙起来了。

人皆惰,不逼不行。

他接着往下翻。

整顿完银库,沈墨轩开始查账。他不仅查当期的,还查以前的。前后三个月,把太仓银库十年的账册翻了个底朝天。

查出来多少?

手稿上记着:“自万历十一年至万历二十年,十年间,太仓银库共收银二千一百三十六万四千五百两,支银二千零九十八万七千二百两,应存银三十七万七千三百两。实际盘点,库中存银仅二十八万四千一百两。亏空九万三千二百两。”

九万三千二百两。

这是十年前查出来的数。

那现在呢?

袁崇焕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手下的兵已经欠了五个月的饷。户部说没钱,让辽东自己想办法。

他继续往下看。

查完账,沈墨轩开始追赃。他列了一份名单,凡是经手过那些对不上账的银子的,一个一个传唤。

第一个传的是那个调去太仆寺的张主事。

张主事来了,一口咬定自己当年管库的时候账目清清楚楚,一分钱没贪。沈墨轩把十七笔对不上的账拍在他面前,张主事看了半天,说这可能是库丁的问题,跟他没关系。

沈墨轩说:“你管库五年,库丁出了问题,你一句不知道就想撇清?”

张主事说:“沈大人,您这是强人所难。下官管库的时候,每天进出银子几千两,哪能一笔一笔盯着?”

沈墨轩说:“那你盯着什么?”

张主事噎住了。

沈墨轩也没再问,让人把他带下去,关在户部的班房里。第二天,张主事扛不住了,交代了:他在任期间,收了库丁的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库丁私吞了三千多两。

三千多两,他分了一千二百两。

沈墨轩让他把钱退出来,退了就从轻发落。张主事退了。退了之后,沈墨轩还是参了他一本。不是参他贪墨,是参他失察。

吏部的回文很快下来了:降三级,调南京闲住。

张主事走的那天,跑到户部衙门口骂了一顿。骂沈墨轩不讲信用,说好了从轻发落,结果还是把他参了。

沈墨轩听见了,没搭理。

他在手稿里记了一句:“余答允从轻发落,言出必行。降三级、调南京,较之追赃问罪,确系从轻。彼不明此理,是其愚,非余失信。”

袁崇焕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这人做事,真是滴水不漏。

讲信用吗?讲了。从轻发落吗?确实从轻了。可那个从轻,是让你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想起沈墨轩生前在朝堂上的名声。有人说他是能臣,有人说他是权奸,有人说他是清官,有人说他是酷吏。吵了几十年,没吵出个结果。

现在看这手稿,他有点明白了。

沈墨轩既不是能臣也不是权奸,既不是清官也不是酷吏。他就是个干事的人。干事的人,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窗外知了还在叫。

袁崇焕把手稿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开头写着:“万历二十一年六月,太仓银库整顿完毕。余上疏朝廷,请定新规:凡管库者,三年一换,换时彻查账目;凡查出亏空者,不论多少,一律追赔;凡失察者,降级调用。疏上,得旨允行。”

他松了一口气。

好歹是办成了。

可下一句话,又让他心里一紧。

“然余深知,此非长久之计。银库之弊,不在法而在人。法可立,人难换。今日整顿,明日松懈,后日复旧。余去后,不知此规能行几时。”

袁崇焕看着那行字,手里的纸页微微发颤。

万历二十一年到天启三年,整整三十二年。

那规矩,行了几时?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宁远的饷银还是发不下来。太仓银库有没有钱,他不知道;户部愿不愿意给,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守着这座城,哪怕欠着饷。

他合上手稿,抬头望向窗外。

天快黑了,知了叫得没下午那么凶了。院子里那几棵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拖成一片模糊的黑。

他想起手稿里的一句话。

“余尝与戚将军论边事。戚将军曰:辽事之危,不在敌强,在我弱。我不自强,十年后必有大患。”

十年。

现在是三十年。

大患来了吗?

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张辽东地图。宁远往北,是一片空白。那片空白的地方,叫沈阳,叫辽阳,叫赫图阿拉。

都丢了。

他站在地图前,很久没动。

门口传来脚步声,陈祖苞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大人,晚饭送来了。”

“放着吧。”

陈祖苞没走,犹豫了一下,又说:“大人,京城又来消息了。”

“说。”

“杨涟杨大人,在诏狱里被打得很惨。听说魏忠贤亲自督审,动了刑。杨大人咬死了不认罪,骂了一整天。”

袁崇焕没回头。

陈祖苞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悄悄退下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袁崇焕看着那张地图,看着宁远城那个小小的点。

他想,沈公当年整顿银库的时候,知道三十年后会是这个样子吗?

他不知道。

可他记得手稿里最后一句话。

“余一生行事,但求无愧。无愧于国,无愧于民,无愧于心。至于成败利钝,非所计也。”

袁崇焕站在窗前,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月亮还没出来,星星也没出来,天边只剩一道灰白的光。

他轻轻说了一句话,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三十年前那个人听。

“沈公,学生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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