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故人来访(2/2)
将军病逝。余往吊,见其遗物中有一书,乃手录辽东边防事宜,密密麻麻数十页。盖其临终前所书也。余携归,藏于箧中。今已十年,每展读,犹见其忧国之状。”
袁崇焕的手在抖。
他抬起头,看着陈四海:“陈爷,这东西,您是怎么拿到的?”
陈四海把玉娘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玉娘怎么进尚书府,怎么给沈墨轩研墨,怎么被沈墨轩教认字,一直说到玉娘病重、临终托付。
他说得很平淡,不煽情,不渲染,就那么一句一句说下来。可袁崇焕听着,眼眶渐渐红了。
“玉娘”他喃喃道,“我听说过她。沈公生前,每次提起扬州,都会说一句‘玉娘在那边盯着呢’。我一直以为是个管事的,没想到……”
“她就是个管事的。”陈四海说,“管了一辈子。”
袁崇焕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知了在叫,叫得人心烦。他把手稿小心地收好,放回木匣里,双手捧着,搁在书案正中。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那个木匣子,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陈四海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袁崇焕直起身,转过身来,看着陈四海。
“陈爷,您这趟来,不只是送东西吧?”
陈四海点点头:“还有件事。”
“您说。”
“马世龙被抓了。”陈四海说,“罪名是贪墨军饷八千两。草民在漕帮多年,跟马将军打过几次交道。那个人不贪,他要是贪,早发了。他在山海关守了三年,自己掏钱给士兵添棉衣,离任时连座新宅子都没置,一家老小挤在租来的小院里。”
袁崇焕没说话。
“草民知道,这事儿不归您管。”陈四海说,“可草民想,您是沈公生前最看重的年轻人。这些事,您该知道。”
袁崇焕看着他,问:“陈爷,您信不信,这个世道还有救?”
陈四海愣了一下。
这话老周也问过他。他当时没答上来。
现在袁崇焕又问了一遍。
他想了想,说:“草民不知道。草民只知道,沈公当年说过一句话......”
“历史是条长河,个人微不足道。但河里有鱼,鱼游过的地方,就会留下痕迹。”袁崇焕接道。
陈四海点点头:“就是这个理儿。”
袁崇焕走到窗边,推开窗,望着外面。
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打了卷。墙角有个水缸,缸里养着几尾金鱼,静静地浮在水面,一动不动。
“陈爷,”他忽然开口,“您送来的这东西,比十万两银子还贵重。”
陈四海没说话。
“沈公当年在辽东的布置,戚继光的遗书,这里头都有。”袁崇焕说,“这些东西,能让我少走十年弯路。”
他转过身,看着陈四海。
“您一路辛苦,先在宁远歇几天。过两天我让人送您回去。”
陈四海摇摇头:“草民不歇了。船还在码头等着,草民得赶紧回去。漕帮那边一堆事儿。”
袁崇焕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走到陈四海面前,握住他的手。
“陈爷,保重。”
陈四海点点头:“大人也保重。”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袁大人,有句话草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杨涟杨大人被抓了。左光斗、魏大中他们也被抓了。阉党这回是下了死手。”陈四海看着他,“您在宁远,离京城远,可离建奴近。两边都不是善茬,您自己心里得有个数。”
袁崇焕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我知道。”
陈四海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袁崇焕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凉意。
他转身走回屋里,在书案前坐下。打开那个紫檀木匣子,把手稿又翻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他看到一行字:
“天启元年秋,余病笃。自知不起,乃取此稿,交玉娘收存。谓曰:他日若有可托之人,以此付之。玉娘问:何人可托?余曰:吾不知。但见此人,当知也。”
“天启三年夏,玉娘病笃,以此稿付陈四海。曰:送宁远,与袁公。”
袁崇焕看着那两行字,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
他把手稿合上,放回木匣里,搁在书案正中。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辽东地图前,看着上面那个叫“宁远”的小点。
这个点,是他守着的。
往北,是建奴。往南,是京城。
他站在中间。
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沙沙响。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