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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旧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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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三年,七月十六。

扬州的夏天热得人喘不上气。运河边的柳树耷拉着叶子,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叫一阵歇一阵,歇一阵又叫一阵,跟谁家死了人哭丧似的。

陈四海从码头上下来,后背的汗已经把褂子洇透了两遍。他今年五十出头了,年轻时在运河上撑船拉纤落下的老寒腿,一到夏天就发痒,痒得他恨不得拿刀刮下一层皮来。可他顾不上这个,手里抱着个木匣子,沉甸甸的,走得飞快。

木匣子是紫檀木的,巴掌大小,边角包着铜皮。他认得这个匣子,玉娘生前一直压在枕头底下,谁都不让碰。

玉娘走了两个月了。丧事是陈四海一手操办的,没大办,就请了几个老弟兄,在院子里摆了桌酒,送她一程。骨灰按她生前的意思,撒在了扬州码头的运河里。那天陈四海站在船上,捧着骨灰坛子,手抖得厉害。骨灰撒下去的时候,水面泛起一片白,很快就被水流冲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收拾遗物的时候,陈四海在玉娘床底下发现了这个木匣子。锁着,打不开。他想起玉娘生前教过他的开锁法子:按住左侧的铜皮,往右推三下。

簧片“咔哒”一声弹开。

匣子里没有金银首饰,只有一叠发黄的手稿。最上头那张写着四个字:《太仓拙稿》。落款是沈墨轩。

陈四海当时拿着那叠手稿,站在玉娘空荡荡的屋子里,站了很久。

窗外知了还在叫。院子里的石榴树没人浇水,叶子都蔫了。那是玉娘生前亲手种的,每年秋天都结一树的果子,又酸又涩,没人爱吃,可她每年都留着,说是看着喜庆。

陈四海把手稿翻了一遍,没全看懂。他识字不多,当年在码头上扛包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后来跟着沈墨轩跑腿,才慢慢学会认几个字,也就是够看个路条、记个账的水平。手稿上那些朝廷的事儿、银库的事儿、打仗的事儿,他看得云里雾里。

但他认得沈墨轩的字。

那字他看了二十年。从万历二十九年第一次见沈尚书,到天启元年沈尚书去世,整整二十年。沈尚书写字有个习惯,落笔重,收笔轻,“墨”字底下那一横总是写得比别的字长一点。陈四海问过为啥,沈尚书说,小时候写字没规矩,先生打了三年的手板才改过来,改是改过来了,可那一横就是收不住。

陈四海把那叠手稿带回漕帮,找了几个识字的弟兄帮忙看。弟兄们看了半天,说这是账本子,记的都是万历二十几年的事儿,什么太仓银库啦,什么播州打仗啦,什么跟皇上对奏啦,?乱七八糟?的,看不太明白。

陈四海想了想,让人把手稿抄了一份,原稿留在身边,抄的那份送去了上海,给徐光启。

徐光启那边回信很快,就一句话:“此沈公遗稿,乃万历二十一年至二十八年改革实录,价值连城。速送来沪,容我细校。”

陈四海没送。

他把手稿收在木匣里,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前拿出来看看,看一会儿再放回去。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就是觉得,这叠纸是玉娘留下的,玉娘留下的东西,不能随便给人。

可今天,他改主意了。

因为他听说了一件事。

昨天傍晚,漕帮的弟兄从北边回来,说山海关那边换人了,新来的总兵姓田,是个纨绔,一上任就把马世龙参了一本,说马世龙贪墨军饷八千两。马世龙已经被押进京城诏狱,听说受了不少刑。

陈四海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晚饭。筷子停在半空中,半天没动。

马世龙。李如松的老部下。跟着沈尚书在辽东打过仗。沈尚书活着的时候,每次提起马世龙都说:“这是个老实人,不会打仗,可老实。”

老实人被抓了。罪名是贪墨。

陈四海放下筷子,走进里屋,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木匣子。他把手稿又翻了一遍,这回他看明白了,手稿里有一卷,写的就是辽东的事儿。沈尚书当年怎么跟皇上说辽东要出事,怎么调兵过去,怎么让马世龙守着山海关,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手稿抱在怀里,坐了一夜。

今天一早,他让人备船,去宁远。

运河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陈四海站在船头,抱着木匣子,看着两岸往后倒退的柳树。船走得慢,他心急,可催不得。撑船的是个年轻后生,头回跑长途,不敢快。

“陈爷,”那后生问,“咱这是去哪儿啊?”

“宁远。”陈四海说。

“宁远在哪儿?”

“关外。”

后生愣了一下,手里的篙差点掉水里:“关外?陈爷,那边不是在打仗吗?”

“没打。”陈四海说,“要打也是以后的事儿。”

后生不说话了,闷着头撑船。

陈四海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年轻时候。那时候他撑船,撑的是运河上的货船,一趟从杭州到通州,来回小半年。路上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儿都遇过。有一回在山东地界碰上水匪,船上七八个人被打得抱头蹲着,他把船钱全交出去,才保了一条命。

那是万历十二年的事。

那年他第一次见沈墨轩。

沈墨轩那时候刚升了官,从地方调到京城,路过扬州。玉娘说有个大人物要过运河,让他带路。他问是谁,玉娘说,你去了就知道。

他在码头上等待了一上午,等来一条官船。船不大,上头下来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半旧的官袍,站在码头上看漕船,眉头皱得很紧。

陈四海走过去说:“沈大人,船已经备好了。”

沈墨轩回头看他一眼,问:“你是陈四海?”

“是。”

“久仰。”

陈四海当时差点笑出来。一个码头上的苦力,有什么好久仰的?后来他才明白,沈墨轩那句“久仰”不是客气话。沈墨轩来之前已经把底细摸清楚了,他陈四海哪年生的、哪年入的漕帮、在码头上认识哪些人,沈墨轩都知道。

从那以后,他就跟着沈墨轩跑腿。一跑二十年。

船到了苏州地界,天已经擦黑。陈四海让后生靠岸,找个客栈歇一晚,明天再走。

客栈不大,前后两进,前头是铺面,后头是院子。陈四海要了一间上房,把木匣子放在床头,和衣躺下。

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事儿。马世龙被抓的事儿,玉娘临走前说的话,沈尚书当年在辽东的布置,一桩一件,跟走马灯似的转。

他干脆坐起来,点着油灯,把木匣子打开,抽出手稿,一页一页翻。

油灯光暗,字看不太清。可他不用看字,他认得这叠纸。这些年玉娘在世的时候,他每次去扬州,玉娘都会拿出来给他看,一边看一边说,这是沈尚书哪年哪月写的,那会儿朝廷上正闹什么什么事儿,沈尚书是怎么熬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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