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旧账(2/2)
他听着,记着,一件一件记在心里。
翻到中间一页,他停住了。
这一页写的是万历二十二年的事。那一年辽东出了乱子,建州女真那边不太平,沈尚书上书朝廷,说要加派兵力,要修整边墙,要给守军发足饷银。朝廷没搭理。沈尚书又上书,这回语气急了,说“辽东之事,非一日之寒,若不早图,悔之无及”。朝廷还是没搭理。
手稿上最后一句写着:“余上书七次,如石沉大海。每思辽东,夜不能寐。”
陈四海看着那行字,眼眶发酸。
三十年过去了,辽东还是那个辽东。守军的饷银还是发不下来,边墙还是破破烂烂,建州女真还是不太平。不一样的是,现在没人上书了。敢上书的,要么被罢官,要么被抓进诏狱。
他把手稿合上,放回木匣里,重新躺下。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这鬼天气,晚上也不消停。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赶路。
船过浒墅关的时候,陈四海让后生靠岸,他要去办件事。
浒墅关有个老熟人,姓周,当年在兵部当过主事,是沈尚书的老部下。后来得罪了人,被贬到地方,在这关卡上当了个小官。陈四海每年路过都要去看看他,带点扬州的点心,说几句话就走。
这回他带的不光是点心,还有那叠手稿。
老周家还是那个老周家,三间瓦房,一个小院,院里种着丝瓜,架子搭得老高。陈四海进门的时候,老周正蹲在架子底下摘丝瓜,见了他,愣了一下。
“陈爷?你怎么来了?”
“路过,看看你。”陈四海把手里的点心递过去,“扬州的,新出炉的。”
老周接过点心,没急着吃,看着陈四海的脸色,问:“出事了?”
陈四海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叠手稿,递给他。
老周接过去,翻了翻,脸色变了。
“这是……沈公的笔迹?”
“嗯。”陈四海说,“玉娘留下的。”
老周捧着那叠纸,手在抖。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仔仔细细地看。看到最后,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陈爷,这东西你怎么拿出来的?”
“玉娘给的。”陈四海说,“她走之前,托人带话给我,说这叠纸要传下去。传给谁,我拿不准。想来想去,还是给袁大人送去。他在宁远守城,用得着。”
老周点点头:“对,该给袁大人。沈公当年最看重的就是袁大人。那年袁大人还只是个七品知县,沈公在皇上面前举荐他,满朝哗然,说一个知县懂什么打仗?沈公只说了一句话。”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陈四海接道。
老周看着他,忽然笑了:“陈爷,你记性真好。”
“记性好有什么用?”陈四海说,“记性好的人,活得太累。”
老周没接话。他把手稿还给陈四海,沉默了一会儿,说:“陈爷,你知道杨涟杨大人吗?”
“知道。”陈四海说,“东林党的,弹劾魏忠贤那个。”
“他被抓了。”老周说,“昨儿个刚得的消息,押解进京,关在诏狱里。罪名是‘污蔑内臣、离间君臣’。”
陈四海握着木匣的手紧了紧。
“还有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顾大章,一共六个人,都抓了。”老周说,“阉党这回是下了死手,一个都不放过。”
陈四海没说话。
老周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陈爷,你这一路,小心点。”
陈四海点点头,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老周,你信不信,这世道还有救?”
老周站在丝瓜架子底下,半天没吭声。最后他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沈公当年说过一句话:历史是条长河,个人微不足道。但河里有鱼,鱼游过的地方,就会留下痕迹。”
陈四海听完,转身走了。
回到船上,后生问他:“陈爷,还走不走?”
“走。”陈四海说,“往北,去宁远。”
船离了岸,顺着运河往北走。
陈四海站在船头,抱着木匣子,望着北边的方向。
天边乌云翻涌,要下雨了。
他想起玉娘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陈大哥,有些东西,得传下去。”
传下去。
传给谁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叠纸,他得送到宁远。送到那个还在守着城的年轻人手里。
船往前走着,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凉意。
陈四海把木匣子抱紧了些。
乌云压过来,天暗了。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