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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辽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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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三年,六月。

辽东,宁远城。

袁崇焕站在尚未完工的城墙上,望着关外灰蒙蒙的天。风从北面吹过来,裹着塞外的沙土,打在脸上生疼。他眯起眼睛,抬起手挡了挡风,目光越过城下正在夯土的民夫,投向更远的北方。

那里是天际线,灰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在那片灰黄后面,是努尔哈赤的六万铁骑。

巡抚辽东三年了——准确地说,是三年零九个月。从天启二年正月单骑出关考察开始,他就没离开过这条防线。那年他三十八岁,还是个兵部主事,在朝堂上听着那些大老爷们争论该守山海关还是该放弃辽西,实在听不下去,便一个人骑了马,出关走了几天。

回来之后,他给朝廷上了一道奏疏:“予我军马钱谷,我一人足守此。”

满朝哗然。一个从六品的主事,凭什么说这种大话?

可孙承宗信他。大学士孙承宗那时刚被任命为辽东经略,亲自跑到山海关来看他,听他讲了半个时辰的守辽方略,当场拍了板:就按你说的办。

天启三年九月,孙承宗命他与副总兵满桂领兵万余驻防宁远。那时这里还是一片荒滩,只有前朝留下的一座破旧卫城,城墙坍塌了大半,野草长得比人还高。他从九月开始筑城,亲自定了规制:城墙高三丈二尺,雉高六尺,址广三丈,上广二丈四尺。

如今快一年了,城墙总算有了模样。

可光有城墙有什么用?

袁崇焕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城下那些民夫。他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一下一下地夯土。夯锤砸下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有人在唱歌,是辽东的民谣,调子苍凉,词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飘上来几句——“出了山海关,两眼泪不干……”

他转过身,沿着城墙往东走。陈祖苞跟在后头,手里捧着一沓文书。

“大人,户部的回文又到了。”陈祖苞低声说,“还是那句话,京库空虚,饷银请辽东自行筹措。”

袁崇焕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自行筹措。这四个字他听了三年。辽东两万兵,每月需饷银三万两,加上粮草、军械、马料,没有五万两下不来。可户部拨付的,最多的时候不到两万,最少的时候,就像这个月,一文没有。

他停下脚步,望着城下的校场。士兵们正在操练,枪戟如林,喊杀声震天。那些脸都是黑的,被日头晒的,被风沙吹的。有些脸还很年轻,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眼神里却已经没了少年人的光亮。

他已经欠了他们五个月的饷。

“各营的情绪怎么样?”他问。

陈祖苞沉默了一下,才答:“回大人,还稳得住。就是有些老弟兄私下在嘀咕,说朝廷是不是忘了咱们。”

袁崇焕没说话。

忘了?怎么会忘。魏忠贤那头的人,三天两头在兵部递折子,说袁崇焕是沈墨轩举荐的人,用不得。沈墨轩当年推行新政,得罪了多少人?那些人如今都在阉党里,等着看沈墨轩的旧部怎么死。

“能用但不能重用。”兵部的人私下传话给陈祖苞,说是魏忠贤的原话。“打胜仗了是他的功劳,打败仗了正好治罪。”

袁崇焕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他走到城墙的垛口前,把手搭在粗糙的砖石上。那些砖是新烧的,还带着窑火的颜色,一块一块垒起来,垒成这座城。他想起三年前刚来时,这里什么也没有。如今城有了,兵有了,炮也有了,城上那十一门西洋大炮,是从澳门运来的红夷炮,一门炮的价钱抵得上三百两银子。

可粮呢?饷呢?

他向朝廷连上了十七道求援奏疏,每一道都石沉大海。最新的那道是五月初八递出去的,如今六月了,连个回执都没有。

“大人,”陈祖苞忽然压低声音,“京城来人了。”

袁崇焕猛地回头。

“是谁?”

“不是朝廷的,”陈祖苞摇头,“是从上海绕道山东,走海路来的。来人自称姓徐,说是徐光启徐大人的长子。”

袁崇焕精神一振:“人在哪?”

“在巡抚衙门候着。卑职让他们从后门进来的,没惊动旁人。”

袁崇焕快步走下城墙。

巡抚衙门在城中心,是座三进的院子,原来是个盐商的宅子,被征用了做官署。袁崇焕从侧门进去,穿过天井,进了正厅。

厅里坐着一个人,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身,见了袁崇焕进来,起身行礼。

“袁大人,晚生徐骥,家父讳光启。”

袁崇焕连忙还礼:“徐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徐骥摇摇头:“不敢称先生。晚生是奉家父之命,给大人送一套书来。”

他把脚边一个蓝布包袱提到桌上,解开包袱皮,里面是六册装订整齐的刻本。封面题着四个字:《农政全书》。

袁崇焕愣了愣:“徐先生,送农书给我?”

徐骥点头:“家父说,辽东边镇,粮饷是第一难事。他在上海这些年,一直在琢磨这件事。宁远城边有荒地可垦,若能兴办军屯,一两年内可减省三成粮草转运。”

他翻开其中一册,指着其中一卷给袁崇焕看。

“甘薯。”

袁崇焕低头看那书页,是手抄的刻本,字迹端正,密密麻麻地写着种植之法。他认得那些字,有些是徐光启自己的批注,有些是抄录的古籍。

“甘薯这东西,家父在《农政全书》里专门写过。”徐骥指着文字念道,“‘甘薯所在,居人便足半年之粮。民间渐次广种,米价谅可不至腾踊矣。’”

他抬起头,看着袁崇焕:“大人,甘薯这东西,耐旱,不择地,亩产是麦子的三倍。辽东风多沙土,种麦子不行,种甘薯兴许可行。”

袁崇焕沉默良久,低头一页一页地翻那书。书里有图,画着甘薯的藤、叶、块根,还有种植的步骤:育苗、剪茎、扦插、窖藏。每一幅图旁边都有详细的说明,用什么土,浇多少水,什么时候收,怎么藏过冬。

他想起小时候在广东老家,地里也种过甘薯。那时候不觉得稀罕,只当是寻常吃食。如今在这辽东风沙里,看着那些图,竟觉得亲切起来。

“徐先生……还说了什么?”他问。

徐骥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袁崇焕接过,拆开。是徐光启的亲笔信,字迹苍劲,只有寥寥数语:

“元素兄足下:

辽事至此,非战之罪,乃粮饷不继、兵械不修之故。弟每念及此,夜不能寐。

农书粗陋,然实学也。甘薯育苗之法,军屯役田之制,皆可行于辽东。兄若有意,可择荒地试种,不必求多,先种十亩,观其成效。若能推广,则辽东军粮可减三成转运之劳。

另附甘薯种一袋,乃弟自上海带来,可交可靠农人试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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