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药圃之争显仁心(2/2)
“癸卯年三月初七,太医院会诊,吾奉召入宫。所呈之方为‘参附回阳汤’,然药渣检出‘钩吻’之毒。吾方中绝无此物,必有人调换。今系狱待死,唯恐真相永埋。若后来者得见此书,当知吾冤。方中‘附子’应为‘制附子三钱’,彼所换之‘附子’实为‘生附子五钱’,此致死之由也。幕后之人,手眼通天,慎之,慎之。——徐慎行绝笔”
纸上血迹斑斑,字字泣血。
朱廷琰看完,沉默良久。“钩吻……生附子……这是要置先帝于死地。”
“徐院使是被人陷害的。”清辞低声道,“这血书若公布于世,足以为他平反。但……”她看向朱廷琰,“‘手眼通天’之人,会是谁?”
朱廷琰眼神幽深:“癸卯年……那是二十一年前。当时宫中,最得势的是郑贵妃,也就是如今齐王的生母。”
清辞心头一震。
“郑贵妃当年宠冠六宫,所生三皇子——也就是如今的齐王,最得先帝喜爱。”朱廷琰缓缓道,“先帝那时已年迈,太子之位空悬。郑贵妃一心想让儿子上位,但朝中反对者众。太医院院使徐慎行,是已故李皇后的心腹,曾多次为体弱的二皇子(即今上)调理身体。”
他顿了顿:“若先帝在那个时候驾崩,三皇子年幼,郑贵妃便可垂帘听政。而徐院使……恐怕是碍了某些人的路。”
清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所以,徐院使当年不是简单的医疗事故,而是宫廷斗争的牺牲品?而齐王母子,很可能就是幕后黑手?
“齐王如今追查医书,”她声音发紧,“是不是想毁掉这封血书,永绝后患?”
“不止。”朱廷琰将血书小心折好,放回油纸包,“他恐怕还想找到徐院使当年研究的其他东西——比如,如何让一个人‘病得合情合理’地死去。”
清辞背脊发凉。所以齐王不仅想为当年的事扫尾,更想用同样的手段,对付当今圣上?
“这血书……”她看着朱廷琰,“世子打算如何处理?”
“先收好。”朱廷琰道,“眼下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没有其他证据佐证,单凭一纸血书,动不了齐王。反而会打草惊蛇。”
他将油纸包交还给清辞:“你收着,比放在我这儿安全。李氏和齐王的人都盯着我,你这里,他们暂时还想不到。”
清辞接过,只觉得这薄薄几页纸,重若千钧。
“对了,”朱廷琰忽然道,“柳姨娘的事,我查了。”
清辞抬眸。
“她确实用了茉莉头油,但那是李氏赏的。”朱廷琰声音低沉,“李氏以静仪的婚事相挟,让柳姨娘替她办事。具体办什么,还没查清,但肯定与你有关。”
清辞想起柳姨娘那双怯懦又闪烁的眼睛,心中了然。难怪她那么害怕,却又不得不做。
“世子打算如何处置?”
“先不动。”朱廷琰道,“柳姨娘是个棋子,也是突破口。留着,或许能钓出更大的鱼。”
正说着,外头传来紫苏的声音:“小姐,赵嬷嬷来了。”
四、新嬷嬷上任
赵嬷嬷是个清瘦的老妇人,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半旧的靛蓝棉袄,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她进屋后,规规矩矩行礼:“老奴赵氏,见过世子、世子妃。”
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清辞让她起身,赐了座。“赵嬷嬷,从今日起,兰院的内务便交由你打理。月例按一等管事嬷嬷发放,若有需要添置的,尽管开口。”
赵嬷嬷垂眼:“谢世子妃。老奴定当尽心。”
朱廷琰开口:“赵嬷嬷,你是我母亲身边的老人了。这些年,委屈你了。”
赵嬷嬷眼圈微红:“世子言重了。能再回来伺候,是老奴的福分。”
“兰院如今不比从前,事不多,但需格外小心。”朱廷琰语气郑重,“世子妃刚进门,许多事不熟悉,你要多提点。更重要的是——要确保这院子里的安全。不该进的人,不能进;不该传的话,不能传。”
这话意有所指。赵嬷嬷神色一凛:“老奴明白。世子妃放心,有老奴在,兰院必如铁桶一般。”
清辞温声道:“嬷嬷不必紧张。我年轻,许多事还要向嬷嬷请教。往后,咱们慢慢相处。”
她又交代了些日常事务,便让紫苏带赵嬷嬷去熟悉院子。
待人走了,朱廷琰才道:“赵嬷嬷可信。她当年因维护我母亲,得罪了李氏,被发配到浆洗房十几年,从未屈服。你可用她,但也要留心——她性子刚直,有时不懂变通。”
“我明白。”清辞点头,“有她在,至少院里的事能理顺。”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朱廷琰便起身告辞。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清辞,三日后,我要去京郊大营一趟。”
清辞一怔:“你的身子……”
“是圣旨。”朱廷琰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圣上命我去督查京营冬训。这一去,少则五六日,多则十来天。”
清辞心中涌起不安。朱廷琰离府,李氏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你放心,”朱廷琰看出她的担忧,“我会留墨痕在府中,暗中保护你。另外,赵嬷嬷也会帮着照应。你自己……万事小心,尤其要提防李氏和张氏。”
“我晓得。”清辞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披着大氅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
五、药圃初成
次日,兰院后头那片荒芜的小花园开始动工。
清辞亲自画了草图,将药圃分成四畦:一畦种川贝、百合等润肺药材;一畦种当归、黄芪等补气养血之品;一畦种薄荷、金银花等清热解毒的;还有一畦,她特意空着,说是要试种几味南方特有的药材。
赵嬷嬷办事利落,不到半日便找来两个懂农事的老仆,按着草图松土、施肥、做垄。清辞也不闲着,挽起袖子,亲自将带来的种子分门别类,又写了详细的种植要诀,贴在每畦地头。
动静不小,引来各房探头探脑。
张氏扶着丫鬟的手过来“看热闹”,见清辞一身素布衣裳蹲在地头,不由掩嘴笑道:“三弟妹这是要做农妇了?咱们这样的人家,哪用得着自己种药材?传出去,怕是要让人笑话。”
清辞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笑道:“二嫂说的是。只是我想着,世子身子弱,外头买的药材总不如自己种的放心。再说,侍弄这些花草药材,也能静心养性,是个消遣。”
“三弟妹真是贤惠。”张氏目光扫过药圃,“只是这地方……我记得原是母亲精心布置的小花园,这般改了,母亲没说什么?”
“母亲仁厚,允我试试。”清辞语气平和,“若种得好,将来各房都可取用,也算是件好事。”
张氏碰了个软钉子,讪讪走了。
不一会儿,朱静仪也来了。她怯生生地站在一旁,看着清辞忙活,小声道:“三嫂,我……我能帮忙吗?”
清辞看她一眼,温声道:“三妹妹想试试?”
朱静仪点头:“我……我从前跟着姨娘学过种花。”
“那正好。”清辞递给她一小包百合种子,“这畦种百合,你帮着撒种,记得要均匀,不能太密。”
朱静仪接过种子,小心翼翼地撒起来。她动作生疏,却很认真,撒完一畦,额上已沁出汗珠。
“三妹妹做得很好。”清辞赞道。
朱静仪脸微红:“三嫂不嫌弃我笨手笨脚就好。”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三嫂,我……我听说,世子哥哥要出府几日?”
清辞眸光微凝:“三妹妹怎么知道?”
“是……是昨日我去给母亲请安,听见她和二嫂说话。”朱静仪声音更轻,“二嫂说……世子不在,府里该清静些。母亲说……‘正是时候’。”
正是时候?清辞心中一凛。
李氏要趁朱廷琰离府,做什么?
她看着朱静仪忐忑不安的脸,轻声道:“多谢三妹妹告诉我这些。你自己也要小心,这几日若无必要,少出院子。”
朱静仪连连点头。
药圃忙到傍晚才初具雏形。清辞累得腰酸背痛,但看着整齐的四畦药田,心中却有种难得的踏实感。
这是她在魏国公府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块“地盘”。虽然小,却是她亲手开辟,完全由她掌控。
夜里,清辞独自坐在灯下,将徐院使的血书又看了一遍。
“手眼通天……慎之,慎之……”
她将血书小心收好,放进一个特制的蜡丸里,埋在了药圃最角落的那株老梅树下。
那里,谁也想不到。
窗外寒风呼啸,吹得窗棂咯咯作响。
清辞吹熄了灯,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朱廷琰就要离府了。
而李氏那句“正是时候”,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
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