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家宴温暖 游京初探(1/2)
2000年8月23日,周三,清晨六点二十分。
照澜院502室,晨光透过厨房小窗斜射进来。母亲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的小米南瓜粥咕嘟咕嘟冒着细泡。金黄的南瓜块在乳白色米汤里翻滚。
“妈,这么早?”我轻声问。
母亲回过头,脸上带着温润笑意:“你怎么那么早就过来了?昨晚睡得好吗?”
“睡得很好。”我走到厨房门口,“知道你们就在几公里外,睡得特别沉。”
这话不假。或许是知道家人就在不远处,昨夜我躺下不到十分钟就沉入无梦深眠。
“那就好。”母亲用勺子慢慢搅动粥锅,“北京的水质硬,我怕你们吃不惯,特意从家里带了水,煮粥特别香。”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柔软暖意。这就是母亲,即使到了千里之外的北京,第一个想到的依然是用家乡的水,为家人煮一锅熟悉的粥。
父亲从主卧走出来,已经洗漱完毕,穿着那件浅灰色衬衫。他走到客厅阳台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空气,然后静静站在那里,看着楼下院子里晨练的老人和骑自行车出门的年轻教师。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对于父母来说,这次北京之行不仅仅是旅游,更是他们人生半径的一次重大拓展。
早餐很简单,小米南瓜粥、从家里带来的泡菜、母亲昨天在小区门口买的馒头。但这是家人在北京的第一顿早餐。
姐姐小声说着昨晚的见闻:“妈,你听到半夜的火车声了吗?轰隆轰隆的,跟咱们县城不一样……”
母亲笑着回应:“听到了,这就是大城市啊。”
我慢慢喝着粥,目光扫过这间简陋但整洁的客厅。这就是照澜院502室。未来一个月,父母将住在这里;未来四年,姐姐在周末寒暑假也会过来住;而我,在父母回老家后,会搬来这里。
它将成我们在北京的“家”。
门铃响了。小雨和她父亲刘师傅站在门外。小雨今天换了身轻便运动装,白色T恤配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高马尾。刘师傅则穿着整洁POLO衫,手里拎着小型扩音器——那是他导游时期的装备。
“叔叔阿姨早上好!雪雪早!田总早!”小雨声音清脆。
“快进来快进来!”母亲连忙招呼。
刘师傅从口袋里掏出手绘地图摊在餐桌上:“咱们今天就在海淀转转。第一站,清华大学。田总马上要去读书的地方,得先认认门。”
地图画得很细致,用不同颜色笔标注了路线和景点。能看出专业功底。
母亲看着地图有些不好意思:“刘师傅,这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刘师傅爽朗地笑,“我啊,好多年没正经带团了,今天算是重操旧业,过过瘾!”
话说到这份上,母亲也就不再推辞。
“那我去换个衣服。”姐姐兴奋地说。
“我也换身衣服。”母亲站起身,“穿这身出门不像样。”
我看了看时间,七点十分。
“小军呢?”母亲问。
“他在招待所,我让他八点到公司找我。”我说,“今天他先熟悉公司环境,跟着王工学点基础技术。等明天再跟你们一起逛。”
“这样安排好。”父亲点头,“小军是来工作的,不能光顾着玩。”
简单收拾后,我们一行六人——我、父母、姐姐、小雨、刘师傅——下楼出门。
清晨的照澜院小区很安静。银杏树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摆,投下斑驳的光影。几个老人在空地上打太极,动作缓慢而舒展。骑自行车上班的教师从身边经过,车筐里放着教案或早点。
走出小区,右转,沿着一条种满槐树的小路向前走。
“这条路叫成府路,”刘师傅边走边介绍,声音不大,但清晰,“往东走是清华,往西走是北大。这一片啊,是北京文化气息最浓的地方。”
空气清新凉爽,带着北方夏末特有的干爽。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路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远处传来早读学生的朗读声。
走了大约十分钟,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灰色围墙和庄严的校门。
清华大学西门。
青色砖石的校门并不高大,但庄重肃穆。门楣上是毛主席亲笔题写的“清华大学”四个金色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校门口有保安站岗,进出的人流中,多是背着书包、步履匆匆的年轻面孔,脸上带着属于象牙塔特有的专注与朝气。
“这就是清华。”刘师傅停下脚步,“中国最好的大学之一。田总下个月就要来这里读书了。”
站在清华校门前,母亲昨日在飞机上的紧张已化为欣慰,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角,仿佛要见什么重要人物。
父亲则站得笔直,目光从校门移到门口进出的学生身上,又移回校门。他没说话,但喉结微微动了动。对于一个只读到初中、开了一辈子货车的父亲来说,儿子能走进这扇门,其中的意义,或许远超我能想象。
姐姐也睁大眼睛看着,喃喃道:“这就是清华啊……耗儿,你以后每天都要从这里进出?”
“应该是从东门,离计算机系更近。”我说,“不过西门是正门,最有代表性。”
我们在校门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进进出出。他们中有的骑着老式自行车,车筐里塞满书本;有的三五成群,热烈讨论着什么课题;有的独自一人,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就是我即将融入的群体。
“能进去看看吗?”母亲小声问。
“可以,登记一下就行。”我说。
我们在门卫处登记了身份证。保安看了看我的名字,又抬头看我一眼:“田浩彣?是那个考上计算机系的?”
“是我。”我点头。
保安脸上露出笑容:“昨天招生办的老师还交代呢,说你要来提前熟悉环境。进去吧,好好看看。”
这小小的插曲让父母都有些惊讶。母亲低声问我:“浩彣,清华的老师都知道你了?”
“可能是招生办的张老师打过招呼。”我简单解释。
走进校门,眼前豁然开朗。
宽阔的主干道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冠在空中交错,形成绿色的穹顶。道路尽头是着名的二校门——那座白色的西洋式拱门,在绿树掩映中显得格外典雅。远处能看到大礼堂的圆顶、图书馆的飞檐、以及各种风格的教学楼。
清晨的校园很安静,只有鸟鸣和远处隐约的读书声。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书籍的气味。
刘师傅轻声讲解着:“清华大学前身是清华学堂,1911年建的,用的是美国退还的部分庚子赔款……这边是老校区,建筑都是中西合璧的风格……看那边,是大礼堂,能坐上千人……”
他的讲解专业而克制,没有导游常有的夸张语气,更像一位学识渊博的长者在介绍自己的母校。
我们沿着主干道慢慢走。
经过图书馆时,看见台阶上坐着几个晨读的学生,膝盖上摊开厚厚的英文原版书。经过教学楼时,听见某个教室里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板书声清脆。经过篮球场时,几个男生在打早球,汗水在阳光下闪烁。
母亲走得很慢,目光仔细地扫过每一栋建筑、每一棵树、每一个路过的学生。她偶尔会停下脚步,看着某个捧着书匆匆走过的女生,眼神温柔,仿佛在看自己的女儿。
父亲则更多地在观察校园的“秩序”——整齐的自行车停放区、洁净的道路、修剪得体的草坪、还有那些学生脸上专注的神情。他看得认真,仿佛在评估一个重要的工程项目。
姐姐则对校园里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她小声问小雨:“北师大也这么大吗?”
小雨笑着回答:“北师大也很大,不过风格不一样,以后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走到一片草坪前,我们停下休息。
草坪绿茵茵的,中间立着“行胜于言”的石碑。几个老教授在慢跑,几个学生在长椅上低声讨论问题。阳光洒在草地上,温暖而不燥热。
母亲在草坪边的长椅上坐下,轻轻舒了口气:“这学校……真好。”
简单的三个字,却包含了太多情感。
父亲站在她身旁,目光望向远处图书馆的飞檐,沉默良久,才说:“浩彣,要珍惜。”
“我知道。”我说。
那一刻,我看着父母在清华园晨光中的身影,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对于他们这一代人来说,子女能考上清华,不仅仅是孩子的成就,更是一种家族命运的改变,是一种跨越阶层的可能。这种沉重而真挚的期望,是我前世不曾深刻体会,今生也常常忽略的。
在清华逛了一个多小时,我们从东门出来。
刘师傅看了看表:“八点半了,咱们去圆明园?离这儿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好。”父亲点头。
沿着清华东路向东走,街道渐渐变得热闹起来。路边有早点摊,冒着热气的小笼包、煎饼果子、豆腐脑。有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排队购买,说说笑笑。
母亲看着那些早点摊,职业病犯了:“这北京的小笼包,看着皮儿薄,不知道馅儿怎么样……豆腐脑是甜的还是咸的?”
刘师傅笑道:“北京豆腐脑是咸的,浇卤汁。跟四川的甜豆花不一样。阿姨要是想吃家乡口味,得去川菜馆子。”
“我就是看看,看看。”母亲也笑。
走到圆明园遗址公园门口时,是上午九点。
门票五元一张。刘师傅抢着要付钱,被我拦下了:“刘师傅,今天您是向导,门票理应由我们付。”
买票入园。
圆明园很大,但我们今天只看核心区域——西洋楼遗址。
沿着林荫道走进去,两旁是参天古树和宁静的湖泊。游客不多,大多是老人和带孩子的家庭。环境清幽,与刚才清华园的学术气息不同,这里更多是历史的苍凉与宁静。
走到那片着名的废墟前时,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巨大的汉白玉石柱残骸散落在荒草丛中,有的还保持着拱门的形状,有的已经断裂倾倒。石柱上精美的雕花依然清晰,但大多残缺不全。阳光照在白色的石头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与周围荒芜的草地形成鲜明对比。
这就是圆明园西洋楼遗址。1860年英法联军焚毁的伤痕,一百四十年后依然触目惊心。
刘师傅的声音变得低沉:“这里原来是西洋楼景区,仿欧洲巴洛克风格建的……1860年被烧了,后来又被盗挖、破坏……现在看到的,只有这些石头了。”
母亲仰头看着那些高耸的残柱,许久,轻声说:“可惜了。”
父亲则默默绕着废墟走了一圈,手指轻轻拂过一块石柱上的雕花,又收回手。他没说话,但眉头微微皱起。
姐姐拿出她的小相机,小心地拍了几张照片。
我站在废墟前,想起一个月前,也是在这里,我在清晨的晨曦中完成了“游戏养芯片、支付建生态、社交连世界”的战略整合。那时面对这些石头,感受到的是历史的重量与使命的迫切。
而现在,和家人一起站在这里,感受又多了几分复杂。
这些石头,比我想象的更沉。母亲那句“可惜了”轻得像叹息,父亲那圈沉默的踱步,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
“走吧。”父亲说。
我们没有在废墟前停留太久。那种沉重的历史感,对于第一次来北京的家人来说,或许太过强烈了。
离开西洋楼遗址,我们在福海边找了条长椅坐下休息。
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岸边的垂柳和远处的亭台。有几只鸭子在水中悠闲地游弋。微风拂过,带来水汽的清凉。
刘师傅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几个苹果,分给大家:“早上洗好的,解解渴。”
我们坐在湖边,安静地吃着苹果。
母亲看着湖面,忽然说:“这园子以前该多漂亮啊。”
“据说是万园之园,”刘师傅说,“乾隆年间建了四十多年,集全国园林精华。可惜了。”
“石头还在,”父亲开口,声音平静,“人活着,就能再建。”
这话很简短,但很有父亲风格——务实,不沉溺于感伤,着眼未来。
休息了一会儿,我们起身离开圆明园。
下一站是中关村。
从圆明园南门出来,沿着白颐路(现已改名为中关村大街)向南走。随着越来越靠近中关村核心区,街景开始发生明显变化。
道路两旁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电子商城招牌:“海龙大厦”“太平洋数码广场”“中关村电脑城”……巨大的广告牌上,联想、方正、同方等国产电脑品牌的LOGO格外醒目。街上人流明显密集起来,且多是年轻男性,背着双肩包,步履匆匆。路边不时有人凑上来低声问:“要电脑吗?组装机便宜。”“软件游戏光盘要吗?”
这就是2000年的中关村,中国硅谷的雏形,充满草莽生机与混乱活力。
“这里就是中关村了。”刘师傅介绍着,“八十年代还是农田和研究所,九十年代开始发展电子产业。现在啊,是全中国买电脑、攒机器最集中的地方。”
母亲好奇地看着那些电子商城:“这些人都是卖电脑的?”
“大部分是。”我说,“有品牌代理,有组装机商,有软件销售,还有做维修的。”
“这得有多少家店啊……”姐姐惊叹。
“上千家总是有的。”刘师傅说,“不过啊,这里头鱼龙混杂,不懂行的容易被坑。”
我们在中关村大街的人行道上慢慢走。
父亲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街景。作为老司机,他对商业聚集地的气场有本能的敏感。他看着那些进出电子城的客流,看着路边讨价还价的交易,看着送货的三轮车在车流中穿梭,眼神专注,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浩彣,”他忽然问,“你们的公司,以后也要搬到这里?”
“对,在东升大厦,离这里不远。”我指着前方一栋正在装修的白色建筑,“那就是,月底就搬进去。”
父亲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看了很久:“地段不错。”
简单的评价,但我知道这在他那里已经是高度认可。
中午十一点半,我们回到清华。
刘师傅带我们进了清华的“十食堂”——学生都叫它“十饭”。食堂很大,能容纳上千人同时就餐。正是午饭时间,窗口前已经排起了长队,大多是拿着饭盒饭盆的学生,偶尔有教师模样的中年人。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菜品的混合气味:炒菜的油烟、米饭的蒸汽、炖汤的香气。嘈杂的人声、餐盘碰撞声、打饭师傅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热闹而有生机。
“咱们今天尝尝学生伙食。”刘师傅领着我们去排队,“清华食堂在北京高校里算好的,品种多,价格便宜。”
我们排在队伍末尾。前面是两个男生,正在激烈讨论着什么编程问题,语速飞快,夹杂着英文术语。再前面是几个女生,聊着下午的社团活动。
母亲好奇地看着墙上的价目表:“这么便宜?一份红烧肉才一块五?在北京这地界……”
“学校有补贴,”刘师傅解释,“所以便宜。味道也实在。”
轮到我们时,刘师傅熟练地点菜:“阿姨,您看想吃什么?这儿有红烧肉、鱼香肉丝、西红柿炒鸡蛋、麻婆豆腐……都是家常菜。”
母亲看了半天:“要不……就西红柿炒鸡蛋和麻婆豆腐吧,清淡点。”
“叔叔呢?”
“红烧肉,再来个炒青菜。”父亲说。
我和姐姐也要了简单的两菜一汤。
端着餐盘找位置,好不容易在角落找到一张空桌。六个人挤着坐下。
餐盘里的饭菜分量很足。红烧肉油亮诱人,麻婆豆腐红油汪汪,西红柿炒鸡蛋金黄配鲜红,炒青菜碧绿清脆。味道或许不算精致,但扎实、热乎、有锅气。
父亲吃得很认真,每口饭都细细咀嚼。母亲尝了尝麻婆豆腐,点头:“味儿挺正,就是不够辣。”姐姐对西红柿炒鸡蛋很满意:“比咱们学校食堂做得好吃。”
我吃着饭,看着周围那些年轻的面孔——他们或埋头猛吃,或边吃边讨论问题,或三五成群说笑。这就是我未来四年要经常光顾的地方。普通,但有活力。
饭后,我们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
“下午还去颐和园吗?”刘师傅问。
母亲看了看父亲:“要不……咱们回去休息吧?走了半天了。”
父亲点头:“是该回去了。”
姐姐虽然有点意犹未尽,但也没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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