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归程启航 京华待展(1/2)
2000年8月22日,周二,菜坝机场。
晨光透过候机厅玻璃幕墙,在地面投下规整的光影。空气里混合着航空煤油的微涩气味。扩音器里的航班播报声在挑高空间回荡,带着抽离现实的恍惚。
我握着CA1416航班的登机牌。父亲坐在我左手边,腰背挺直,双手平放膝盖上。他今天换上了那件浅灰色新衬衫——母亲为这次北京之行特意买的。他的目光平视着前方停机坪上忙碌的地勤车和银色波音737,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
这是同父亲第二次坐飞机。
第一次是1994年春天,我十岁那年。那时他有股豁出去的勇气,订了成都飞北京的机票,陪着我带《明朝那些事儿》手稿赴京。他全程几乎没说话,脸上写满忐忑。
六年过去,飞机还是波音737,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母亲坐在父亲旁边,捧着一个保温杯。她不时拧开杯盖抿口枸杞茶,目光却一直在我和姐姐身上流转。她的头发仔细盘在脑后,用深棕色发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眼角细细的鱼尾纹。
偶尔有旅客经过,她会下意识把脚边的尼龙行李袋往身边拢一拢——里面装着连夜准备的家乡特产:宜宾芽菜、南溪豆腐干、一小罐她自己腌制的泡辣椒。
这是她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去北京。
姐姐田雪雪坐在母亲身旁,膝盖上摊开《大学英语四级词汇手册》。她的手指沿单词列表滑动,嘴唇无声翕动。阳光落在她鹅黄色短袖衬衫上,领口别着北师大学生会迎新纪念章——那是随录取通知书寄来的。
她偶尔抬头看向窗外,眼神里闪烁着对未来大学生活的憧憬,也带着初离故土的紧张。
张小军坐在我右手边,隔着一条窄窄过道。他今天特意收拾过,穿着崭新深蓝色POLO衫,平头短发用发胶梳得直立。他坐姿有些僵硬,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却炯炯有神地扫视候机厅里的一切——电子显示屏、安检通道、步履匆匆的空乘。
这是他人生中太多的第一次: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去北京,第一次离开四川。
昨夜他在老家堂屋里,对着祖先牌位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祖宗保佑,我张小军跟着浩彣去北京闯荡,一定不给祖先丢人。”
此刻,他压低声音,身体微倾向我:“浩彣,北京……真有那么大吗?”
“很大,”我轻声回答,“比十个县城加起来还大。”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更加灼亮。
母亲听见了,转过头温和地笑:“小军,到了北京,跟着浩彣好好学。家里有小全在,你爸你妈那边,我们也会常去看的。”
“谢谢幺姨!”张小军用力点头,又看向父亲,“幺姨爹,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给浩彣添乱。”
父亲微微颔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张小军的肩膀。那手掌厚重有力。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是高军的短信:“田总,小雨已从公司出发前往首都机场T2接机。她父亲驾驶的车预计15:10抵达停车场。另,今日紧急事项清单已发您邮箱,首要为助学网教育局合作备忘录最终版审阅签字。航班顺利。”
我回复:“收到。照澜院公寓钥匙已给小雨?”
几乎秒回:“已给。公寓昨日彻底打扫,床品全新,厨具齐全,冰箱已备基础食材。刘静又去检查过,一切妥当。”
“好。公司见。”
收起手机,我看向窗外。跑道上,一架川航飞机正在加速,引擎轰鸣透过玻璃隐隐传来。它昂起头挣脱地心引力,冲向灰蓝天空。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既视感。
七年前,1993年夏天,也是在这样的晴空下,九岁的我站在老屋阳台上,第一次确认自己重生的现实。那时眼前只有无垠的金色稻田,零星的灰瓦炊烟和远处青色的连绵山峦。
六年前,1994年春天,我第一次坐飞机,父亲坐在身旁,怀里的书包中装着手稿,心里装着一个庞大而模糊的梦想。
现在,2000年夏天,我将再次起飞。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独自一人。
“旅客朋友们,您乘坐的CA1416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广播声响起。
父亲第一个站起身,提起脚边行李袋。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长途货运司机特有的那种对行程节奏的精准把握。
母亲也跟着站起来,把保温杯塞进随身小包。姐姐合上词汇手册,小心放进双肩背包。
张小军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眼神灼灼,像即将出征的士兵。
我最后一个起身,拎起简单的黑色登机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笔记本电脑。
我们排进登机队伍。父亲走在最前面,背影在候机厅明亮光线下显得坚实而沉默。
走进机舱瞬间,空调凉风扑面而来,混合着机舱特有的清洁剂和皮革座椅气味。
父亲按照登机牌找到座位,是经济舱靠过道位置。他侧身让母亲和姐姐坐进靠窗连座,自己则坐在过道边,把行李袋稳妥塞进行李架。动作熟练。
母亲坐下后,好奇地摸了摸座椅扶手。姐姐则第一时间拿起前排座椅背后的安全须知卡仔细阅读。
张小军坐在我斜后方,隔着几排座位。他系安全带时研究了半天锁扣,邻座一位中年女士好心指点了一下,他连声道谢,耳根微红。
我在自己靠窗位置坐下。系好安全带,看向窗外。
“各位旅客,我们的飞机即将起飞……”
飞机开始滑行,速度越来越快。窗外景物向后飞掠,模糊成色块。
我侧头看了一眼母亲。她双手紧紧抓住扶手,指节发白,眼睛闭着。姐姐也抿着嘴唇,神情紧张。张小军在后排,我能听到他深呼吸的声音。
只有父亲,坐姿依旧端正,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小桌板,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汽车启动。
然后,一阵轻微的失重感。
机头抬起。
跑道急速后退、缩小,最终消失在视野下方。取而代之的是城市灰白色建筑群、三江交汇的滚滚波涛、远处层层叠叠的青色山峦。它们像一幅被迅速卷起的画卷,收入大地苍茫底色之中。
“哇——”身后传来张小军压低却掩不住兴奋的惊呼。
母亲睁开了眼睛,看向窗外,嘴唇微张。
姐姐也凑近舷窗,眼睛睁大。
云层扑面而来,包裹住舷窗。
再穿过云层时,眼前已是豁然开朗的碧空。阳光毫无遮拦倾泻下来,机翼在强光中反射出刺眼银白色光芒。下方,云海铺展成无边无际的绒毯,起伏的云涛在阳光照射下,边缘镀上璀璨金色。
“真美……”母亲轻声说,手终于松开了扶手。
姐姐也放松下来,脸上露出笑容。
父亲这时才微微侧头看向窗外。他的目光在云海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什么也没说,但嘴角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空乘开始发放饮料和花生。
母亲要了茶,小心翼翼接过纸杯。姐姐要了橙汁。张小军在后面大声说:“可乐!谢谢!”
喝了几口水,母亲渐渐适应了,开始和父亲低声交谈:“他爸,你看这云,像不像棉花地?”“嗯。”
姐姐戴上耳机听英语磁带。父亲闭目养神。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畔是引擎持续平稳的轰鸣。这声音隔绝了尘世,营造出一个悬浮在时空中的茧房。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过去七天的碎片:
升学宴上喧嚣的人声、父亲举杯时颤抖的手、表叔被拒绝后僵硬的笑容、林薇在府南河畔说“平行,但都是光”时平静的眼神、楼顶星空下自我剖析的清醒与痛楚……
还有更早的:韩国谈判桌上与李秀满的博弈、Actoz会议室里王工展示数据地图时朴瓘镐震撼的表情、清潭洞JYP办公室里朴素妍弹唱的《清晨的站台》、张汝京在芯片厂工地上说“总要有人先迈出第一步”时眼中的火光……
这些画面交错重叠,最后都沉淀为一种清晰的感觉:一个阶段,结束了。
从1993年夏天到2000年夏天,从九岁到十六岁,从重生觉醒到高考结束,从县城琴行到东四胡同再到即将入驻的东升大厦——那个依靠“先知记忆”快速完成原始积累、四处出击、证明自己的阶段,已经画上了句号。
接下来,是新的阶段。
“各位旅客,我们的飞机预计在30分钟后降落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广播响起。
飞机开始下降。
失重感再次传来,耳膜感受到明显压迫。母亲学着我的样子吞咽,表情有些紧张。姐姐捂住了耳朵。张小军在后排小声说:“喔,真的耳鸣了……”
父亲神色不变,只是喉结动了动。
云层再次包裹机身,舷窗外一片乳白。几秒钟后,冲破云层,北京城庞大的身躯赫然呈现在下方。
那是与四川丘陵地带截然不同的地貌:一望无际的平原,规整如棋盘的道路网络,密密麻麻的建筑群向四面八方蔓延,直到视线尽头。阳光下,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光斑,立交桥像灰色绸带蜿蜒交错。
“这么大……”母亲喃喃道。
姐姐说不出话,只是紧贴着舷窗。
张小军在后排倒吸一口凉气。
父亲的目光也凝住了。虽然六年前来过北京,但那时是春天,行程匆匆。2000年的北京与1994年相比,变化天翻地覆。更多的楼,更宽的路,更密集的车流。
这就是北京。
2000年的北京。
飞机对准跑道,高度不断降低。
地面景物急速放大:公路上的汽车变成甲虫大小,农田的绿色方格清晰可辨,机场周边仓库的红色屋顶连成一片。
起落架放下,发出沉闷机械锁止声。
轮胎接触跑道,一阵轻微的颠簸和摩擦声。引擎反推的轰鸣响起,身体被惯性微微前推。
滑行,减速。
窗外,首都机场T2航站楼灰白色建筑逐渐靠近。廊桥缓缓对接。
“各位旅客,我们已经抵达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舱门打开。
热浪混合着机场特有的复杂气味涌了进来——那是与四川湿润空气完全不同的、属于北方平原的干燥热气。
我们随着人流走出舱门,踏上廊桥。父亲走在最前面,脚步稳健。母亲挽着姐姐胳膊,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张小军跟在我身后,眼睛不够用似的左右张望。
穿过长长廊桥,进入到达大厅。喧嚣的人声、广播声、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瞬间将我们包围。
我一眼就看见了等在出口处的小雨。
她今天穿着简洁的米白色职业套装,头发扎成利落马尾,手里举着手写的接机牌:“欢迎田总及家人”。看见我们,她立刻露出灿烂笑容,用力挥手。
在她身旁,站着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小雨的父亲,刘师傅。他身材不高,微微发福,穿着整洁的浅蓝色短袖衬衫和深色西裤。他站姿有些拘谨,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温和地望过来。
我们走到近前。
“田总!欢迎回京!”小雨声音清脆,然后转向我的家人,“叔叔阿姨好!雪雪妹妹好!这位是张大哥吧?一路辛苦了!”
母亲连忙说:“不辛苦不辛苦。小雨是吧?以前都是打电话听到声音,现在终于见到本人了,小姑娘长得真漂亮。”
“阿姨您过奖了。”小雨脸微红,侧身介绍,“这是我爸,刘建国。今天他休息,开车过来帮忙接机。”
刘师傅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田总,您好!各位好!车就在停车场,咱们这就过去?”
他的普通话带着一点京腔,声音洪亮,但语气恭敬。
我伸出手和他握了握:“刘师傅,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刘师傅连连摆手,“小雨在公司多亏您照顾,这点小事应该的。再说了,我这也是重操旧业——以前带团接机,熟!”
大家都笑了。
张小军这时才敢插话,对着小雨父亲鞠了一躬:“刘叔好!我叫张小军,是浩彣的表哥,以后在北京,请多关照!”
“好说好说!”刘师傅拍了拍张小军肩膀,“小伙子精神!走,车在那边。”
一行人跟着刘师傅向停车场走去。
首都机场T2航站楼在2000年还相对簇新,白色为主色调的内部空间高敞明亮,旅客流量已经相当可观。拖着大包小包的旅行团、步履匆匆的商务客、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各种语言和气味混杂,构成全球化初期的鲜活图景。
父亲走在我身旁,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他什么也没说,但微微抿紧的嘴唇和挺得更直的脊背,泄露了他内心的震动。对于一辈子大多数时间都在县城和周边省份公路线上奔波的货车司机来说,首都机场的规模和国际化程度,无疑是冲击性的。
母亲则更直接地表现出好奇,她不时低声和姐姐交流:“雪雪,你看那个指示牌,还有英文呢。”“妈,那是国际航班出口。”
张小军则几乎看呆了,嘴巴微张,直到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旅客,才慌忙闪避,嘴里念叨着:“这机场,比咱们县汽车站大了……二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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