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七日(1/2)
陈铁柱冲进行宫时,官袍下摆还沾着工坊的黑灰。他跪在朱慈烺榻前,手指轻触太子肩头伤口,又翻开眼皮看了看,脸色越来越沉。
“陛下,这是‘七日丧魂散’,确实出自西域。”他声音发哑,“臣在荷兰医书上见过记载,以七种毒草混炼,中毒者脉象渐弱,七日气绝。但书上只说毒性,未载解法。”
崇祯站在榻边,烛光将他身影投在墙上,如一尊凝固的石像:“红夷医书在哪?”
“在舟山缴获的‘七省’号船长室,已运回工营书库。”陈铁柱抬头,“只是那些书都用荷兰文、拉丁文书写,需找通译——”
“找安文思。”崇祯转身,“那个葡萄牙传教士,应该还在南京。”
杨洪欲言又止:“陛下,安文思毕竟是红夷…”
“他现在是大明俘虏。”崇祯打断,“告诉他,若能译出解毒之法,朕放他回澳门,准他重建教堂。若不能——”他顿了顿,“就让他给太子陪葬。”
命令传下去时,已是卯时三刻。
晨光照进殿内,朱慈烺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中透着一层诡异的淡青。呼吸微弱,但平稳,仿佛只是沉睡。太医在榻前轮流把脉,谁也不敢说话。
崇祯坐在床沿,握住儿子冰凉的手。这双手三个月前还在南京城头指挥守军,拉弓拉得虎口开裂。现在却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
“你总是这样。”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北京城破时,你躲在密道里三天三夜,出来时饿得站不稳,却还问‘父皇安否’。南京守城时,你高烧不退,还非要上城墙督战。这次…这次也是一样。”
他握紧那只手:“但这次,你得听朕的。朕让你活,你就必须活。”
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刘宗敏满身血腥气进来,跪地:“陛下,审出来了。”
“说。”
“张煌言三年前并未战死,而是被江南几个大族暗中救下,改换身份藏匿。此次行刺,主谋是苏州徐氏、松江陆氏、杭州王氏三家。”刘宗敏声音压抑着愤怒,“他们联络了海上倭寇残部,又买通南京兵部武库司、应天府衙,这才让三十死士混入行宫。”
“只有三家?”
“目前只查出三家。但张煌言招供,参与此事的江南大族,至少有十二家。”
殿内死寂。烛火噼啪一声。
崇祯缓缓起身:“十二家。好,很好。”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亮的天光:“名单。”
刘宗敏呈上染血的纸。崇祯扫了一眼,上面都是江南声名显赫的世家——有的出过三朝阁老,有的富甲一方,有的门生遍天下。
“传旨。”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这十二家,家主凌迟,男丁十六岁以上斩立决,十六岁以下没入官奴。女眷充入教坊司。家产全部抄没,田亩分给佃户。”
“陛下!”殿内几个老臣失声惊呼,“这、这是灭门啊!十二家加起来,族人近万…”
“那就杀万人。”崇祯转身,眼中没有温度,“朕给过他们机会。钱谦益死时,朕把话都说清楚了。既然他们选这条路——”
他走回榻边,看着昏迷的朱慈烺:“朕就让他们知道,动朕的儿子,要付什么代价。”
旨意当日上午传出。
南京城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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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北京武英殿。
洪承畴接到南京八百里加急时,正在与王家彦商议辽东使者的安置。信使背插黑翎——这是最紧急的军情标志。
信看完,他手一抖,纸张飘落。
“太子遇刺,身中奇毒…”王家彦捡起信,脸色瞬间惨白,“这、这…”
殿内其他大臣围上来,看清内容后,一片死寂。
“陛下已下旨,彻查江南十二族。”洪承畴缓缓坐下,声音发干,“灭门之罪。”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喃喃念着“上天”,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太子若有不测,储君之位空悬,朝廷格局将天翻地覆。
“诸位。”洪承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压过了所有私语,“太子生死未卜,此乃国难。当此之时,若有人敢生异心…”
他没说完,但目光扫过众人。那眼神里的东西,让所有人心头一寒。
这个贰臣,此刻竟有了一种莫名的威严。
“王尚书,请即刻以兵部名义,传令九边戒严。”洪承畴起身,“特别是山海关、蓟镇,严防辽东异动。再以朝廷名义发文各省,严查各地可疑人物,凡有散布谣言、图谋不轨者,立斩。”
王家彦点头:“那…江南十二族之事?”
“那是陛下圣裁,非我等可议。”洪承畴顿了顿,“但抄没家产、清丈田亩之事,需有人去办。王尚书,我举荐一人。”
“谁?”
“李邦华。”
殿内哗然。那位不久前还在痛斥皇帝擅杀大臣的都察院总宪?
洪承畴看向脸色铁青的李邦华:“李总宪素以刚直闻名,由您去江南督办抄没事宜,最是公正。既可彰显国法,也可…堵天下悠悠之口。”
这话毒辣。李邦华若去,就是亲手执行对士绅的清洗;若不去,便是抗旨。无论选哪条,他都再也做不成“清流领袖”了。
老臣颤抖着手指向洪承畴:“你…你好毒…”
“国难当头,顾不得这些了。”洪承畴深揖一礼,“请李公以社稷为重。”
李邦华踉跄后退,撞在柱子上,颓然滑坐在地。
当日下午,圣旨抵达北京:命洪承畴暂摄内阁事,王家彦辅之;命李邦华为钦差,赴江南督办抄没案。
没有人再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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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五月初八。
安文思被押进行宫时,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海盐的黑袍。这位葡萄牙传教士瘦了一圈,但眼神依然平静。
崇祯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两人与昏迷的太子。
“你能救他?”崇祯直接问。
安文思走到榻前,仔细检查伤口,又翻开朱慈烺的眼皮。他沉默良久,用生硬的汉语说:“毒已入血。按荷兰医书记载,需用七种解药,对应七种毒草。但书里只列了毒草名,未写解法。”
“哪七种?”
“乌头、曼陀罗、断肠草、雷公藤、钩吻、番木鳖、还有…一种叫‘鬼枯藤’的,只生长在婆罗洲密林。”
崇祯心一沉。婆罗洲,万里之外。
“但,”安文思忽然说,“我在澳门时,见过一位从印度来的医师。他说,万物相生相克,毒物生长之处,百步内必有解药。”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七种毒草既产自不同地域,为何能配成一种毒?除非…”安文思眼睛亮起来,“除非制毒之人,早已备好解药。因为用毒者自己也需要防备误触。”
崇祯盯着他:“你是说,刺客身上可能有解药?”
“或者制毒之人身上。”
殿门砰地推开。刘宗敏冲进来:“陛下!张煌言昨晚在牢中暴毙!”
“什么?!”
“说是毒发身亡,但仵作查验,他中的毒与太子不同,是另一种剧毒。”刘宗敏咬牙,“牢头已自尽,线索断了。”
安文思却摇头:“不对。若刺客首领都死了,谁还敢用这种毒?用毒者必留后路。”
崇祯忽然想起什么:“查抄那十二家时,有没有发现密室、暗格、或者…药庐?”
“有!”刘宗敏猛醒,“苏州徐氏后园有处隐秘药房,发现时已烧毁大半,但还残留些瓶罐,已全部封存运来!”
“拿来!快!”
半个时辰后,几十个瓷瓶、木盒摊满偏殿地板。大多烧得面目全非,但其中一个锡盒因耐火烧得变形,却未开裂。
安文思小心打开。盒内分七格,每格放着一小包干枯的草药,旁边贴着纸条——不是汉字,是奇怪的符号。
“这是…波斯文?”安文思辨认片刻,“不对,是阿拉伯医书用的符号。这包是曼陀罗的解毒剂…这包是乌头…这是断肠草…”
他抬起头,眼中泛起希望:“陛下,这就是解药。但需要知道配比顺序,以及服用间隔。若错一步,解药变毒药。”
“谁能看懂?”
“南京城内有回回医师,或可一试。”
“找。”崇祯只说一个字。
日落前,三位年迈的回回医师被带进行宫。他们对着那些符号争论许久,最终推举最年长的马医师来回话。
“陛下,这确实是解毒配方。但其中‘鬼枯藤’的解药最为特殊——需以人血为引,连续服用七日,且献血者需与中毒者血脉相连。”
殿内一静。
崇祯挽起袖子:“抽朕的血。”
“陛下!”太医惊呼,“龙体岂可——”
“抽。”崇祯打断,“要多少抽多少。”
马医师颤声:“需每日一碗,连抽七日。陛下,这…这会大损元气…”
“朕问你要多少,没问后果。”
银针刺入血脉时,崇祯眉头都没皱。他看着暗红的血流入瓷碗,忽然想起那个现代的记忆——医院里,父亲为他输血时,也是这么平静。
血够了。马医师配药,煎熬,喂朱慈烺服下。
第一碗药灌下去时,天色已全黑。
朱慈烺依然昏迷,但脸上那层淡青似乎淡了些。太医把脉,惊喜道:“脉象稳住了!毒…毒势暂缓!”
崇祯跌坐在椅中,这才感觉全身虚脱。
安文思轻声说:“这只是第一日。接下来六日,需每日换一种解药,顺序不能错。且太子身体虚弱,能否扛过七日煎熬…尚未可知。”
“他会扛过去。”崇祯看着儿子,“他必须扛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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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五月初九。
辽东的使者在这个最不该来的时候,抵达南京。
来的不是寻常使臣,是孝庄太后的亲弟弟——科尔沁亲王吴克善。他带了三车礼物,还有一封盖着大清玉玺的国书。
行宫偏殿,崇祯接见他时,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坐姿笔直。
吴克善行礼后,奉上国书:“大清皇帝福全,谨致书大明皇帝陛下:愿去帝号,称臣纳贡,永为藩属。但求开关互市,放归皇子博穆博果尔。”
崇祯没接国书:“孝庄想要什么,朕清楚。但朕的条件,她也清楚。”
“陛下条件太过苛刻,太后实难接受。”吴克善抬头,“但太后说,若陛下愿退一步,她可献上三份大礼。”
“说。”
“其一,交出范文程。”吴克善顿了顿,“其二,告知陛下一个秘密——关于当年松锦之战,洪承畴究竟为何而降。”
殿内空气凝固。
杨洪握紧刀柄,刘宗敏眼神骤冷。
崇祯却笑了:“想离间朕与洪承畴?”
“臣不敢。只是据实相告。”吴克善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这是当年多尔衮写给洪承畴的密信抄本。陛下可看看,洪亨九降清,究竟是迫不得已,还是…早有预谋。”
信呈上。崇祯扫了一眼,内容触目惊心——信中提到,早在松山被围前三个月,洪承畴已暗中与清军联络,约定“佯败归顺”。
若这是真的,那洪承畴就不是被俘投降,而是主动叛变。
“第三份礼呢?”崇祯放下信,面色不变。
“其三,太后愿献上‘七日丧魂散’的完整解药配方。”吴克善直视崇祯,“听闻太子殿下中毒,此毒出自西域,而我大清与蒙古诸部往来密切,恰巧…知道解法。”
殿内死一般寂静。
崇祯缓缓起身,走到吴克善面前:“孝庄以为,用解药就能换辽东太平?”
“太后只求一线生机。”吴克善跪下,“陛下,大清已无力再战。但若太子殿下不测…大明皇统中断,天下必将再乱。届时,辽东或许还有喘息之机。”
这话赤裸裸的威胁。
但也是事实。
崇祯看着跪地的蒙古亲王,忽然问:“解药配方,你带来了?”
“在臣心中。只要陛下允诺退兵三年,并开关互市,臣立即献上。”
“朕若不允呢?”
“那…”吴克善惨笑,“臣只能看着太子殿下毒发,看着大明陷入内乱,然后回辽东复命——告诉太后,我们赌输了。”
窗外传来风声。
崇祯沉默良久,走回案前,提笔疾书。写完,盖玺,扔给吴克善。
“这是准予开关互市的诏书。带着它,滚回辽东。”
吴克善接过,大喜:“那解药——”
“朕不需要。”崇祯转身,背对他,“告诉孝庄,她的解药留着自用吧。朕的儿子,朕自己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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