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余波(1/2)
五月的长江水带着海腥味逆流而上,舟山大捷的消息比潮水更快抵达南京。
黎明时分,八百里加急快马冲入金川门,马上驿卒背插三根染血翎羽,嘶声喊出的“海疆大捷”惊醒了整座残破都城。等崇祯的御驾船队五月初三缓缓驶入下关码头时,南京文武百官早已跪满江岸。
但上岸的第一道旨意,不是庆功。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钱谦益私通红夷、图谋不轨,着即处斩,家产抄没。男丁十六岁以上流放台湾,十六岁以下没入匠籍;女眷没入官婢。江南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即日起彻查通敌案,凡有涉事者,一律按谋逆论处。”
诏书念完,江岸死寂。
站在百官前列的几位东林遗老面色惨白,其中一人晃了晃,被身后门生扶住。钱牧斋,东林魁首、文坛宗主,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定了死罪,连三司会审都免了。
“陛下,”终于有人颤声开口,“钱公乃两朝元老,即便有过,也该…”
话未说完,杨洪一挥手,两名锦衣卫已将说话的老臣架出队列。老臣官帽落地,花白头发散乱,仍挣扎嘶喊:“太祖有制!刑不上大夫!陛下如此严苛,岂不令天下士林寒心——”
刀光一闪。
头颅滚落码头青石,血溅三尺。无头尸体被拖走时,官袍下摆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血痕。
崇祯这才从御辇中走出,一身未卸的戎装染着海战的硝烟与血渍。他扫视百官,目光所及,无人敢抬头。
“还有谁要为逆贼求情?”
死寂中,只有江风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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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午时,南京刑场。
钱谦益被押上来时,一身白色囚衣洗得发灰,但须发梳理整齐。他抬头看向监斩台上的崇祯,忽然笑了。
“陛下可知,老臣为何要联络红夷?”
崇祯抬手,止住要堵嘴的刽子手:“说。”
“因为老臣怕。”钱谦益声音清晰,传遍刑场,“怕的不是红夷的炮舰,是陛下您啊。”
风吹起囚衣下摆。
“三年,您从煤山走到南京,又从南京打到舟山。杀闯贼,逐满清,灭红夷…这天下,快被您打平了。”老臣眼中泛起奇异的光,“可天下平定之后呢?陛下要做什么?继续北伐辽东?然后呢?”
他向前一步,枷锁哗啦作响:“老臣读史,凡雄主平定四海之后,总要转过头来…收拾士绅。因为仗打完了,兵权在手,该‘均田亩、抑豪强、削藩镇’了。陛下,您说是也不是?”
刑场外围观的百姓开始骚动。有些话,戳破了窗户纸。
崇祯沉默片刻:“所以你就勾结外敌,想让大明战败?”
“老臣是想让这仗…打久一点。”钱谦益惨笑,“仗在打,陛下就需要士绅出粮出饷,就需要文臣治理地方。可一旦天下太平,狡兔死,走狗烹…自古皆然。”
他忽然提高声音:“江南的父老们!今日杀我钱谦益,明日呢?等辽东平定、海疆安宁,陛下就该清丈田亩、追缴欠税、重编黄册了!你们各家荫庇的佃户、瞒报的田产、私设的关卡…哪一样经得起查?!”
人群哗然。
杨洪脸色大变:“斩!”
刽子手举刀。
“且慢。”崇祯起身,走下监斩台。
他在钱谦益面前三步处站定,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刑场安静下来:“你说得对,天下平定后,朕要清丈田亩、追缴欠税、重编黄册。”
钱谦益愣住。
“不止如此。”崇祯继续道,“朕还要废除贱籍,让匠户、灶户、乐户的后代也能科举入仕;还要在州府设官学,贫家子弟可免费入学;还要开海禁,让渔民、商贾出海贸易,所得十税一即可。”
他每说一句,钱谦益脸色就白一分。
“但这些事,为什么要等天下平定?”崇祯环视围观的百姓,“辽东未平就不能办学?海疆未靖就不能清丈田亩?钱谦益,你太小看朕,也太小看大明了。”
他转身走回监斩台:“你以为朕打仗,只是为了坐稳龙椅?错了。朕打仗,是为了把这些事——把这些本该太平年月才敢做的事,在战火中就做成。”
“因为乱世破而后立,阻力最小。”
令箭掷下。
刀光再闪时,钱谦益脸上还凝固着错愕。头颅滚落,血染红了春日刑场新长的野草。
崇祯上辇前,对杨洪说:“把他最后那番话,原原本本抄送各州县,张贴告示。让天下人都听听,朕要做什么,以及…为什么必须杀他。”
“遵旨。”
车辇行过南京街巷,两侧百姓伏地不敢抬头。但崇祯看见,有些跪着的人,手指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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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端午。
北京紫禁城的粽子没来得及吃,武英殿的争议已经沸反盈天。
“陛下在南京当众斩杀钱谦益,未经三司会审,此例一开,国法何存?!”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须发皆张,“更将逆贼言论广布天下,这、这简直是…”
“简直是什么?”洪承畴放下茶盏,声音平静。
殿内骤然安静。所有人都看向这位身份尴尬的“协理政务大臣”。
李邦华冷笑:“洪部堂自然无所谓。您连降清都做得,何况纵容陛下擅杀大臣?”
这话太毒。殿内响起吸气声。
洪承畴慢慢起身,走到李邦华面前。他没有动怒,甚至笑了笑:“李总宪说得对。洪某是贰臣,没资格谈气节。”
他忽然转身,面向满殿文武:“但正因我是贰臣,才比诸位更清楚——有些事,靠气节办不成。”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陛下杀钱谦益,不是为了泄愤,是为了立威。”洪承畴走到殿中,“江南士绅,自万历朝以来,兼并田亩、隐匿人口、偷逃赋税,已成国之大患。张居正一条鞭法为何失败?不是法不好,是执行时处处掣肘。”
他看向户部尚书:“陈部堂,您掌天下钱粮,请问南京户部去年实收税银,占应缴几成?”
户部尚书陈演脸色涨红,支吾不言。
“三成。”洪承畴替他说了,“其余七成,或被地方截留,或被豪强拖欠,或干脆…就没有计入黄册。而江南田亩,占天下四分之一。”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已拟好的《均田令》细则:“陛下要清丈田亩,钱谦益们第一个反对;陛下要追缴欠税,钱谦益们第二个反对;陛下要开海禁、办学堂、废贱籍…他们全都会反对。”
“所以就该杀?”李邦华怒道,“如此与暴君何异!”
“若依李总宪,该当如何?”洪承畴反问,“好言相劝?等他们良心发现?还是再开一次科举,多取几个江南进士,让他们自己查自己?”
李邦华语塞。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洪承畴举起那份细则,“北直隶正在试行均田。圈地令废除后,八旗庄园田亩收归国有,分给无地流民。每户三十亩,租赋三成——这是陛下定的死线。”
他顿了顿:“诸位可知,这一个月,保定、真定、河间三府,已有十七个士绅‘主动’交出瞒报田产,合计四万八千亩。为什么?因为负责清丈的,是刘宗敏留下的老营兵。”
殿内死寂。
“刀架在脖子上,才知道守法。”洪承畴放下文书,“江南比北方富庶十倍,积弊也深重十倍。陛下在南京杀人,杀的不仅仅是钱谦益,是给整个江南士绅看的——顺者昌,逆者亡。”
“那…国法呢?”有人低声问。
“国法会有的。”洪承畴看向南方,“等该杀的人杀完,该立的威立住,陛下自然会重建法度。但在这之前…”
他没有说完。
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信使满身尘土冲入,跪地举函:“南京八百里加急!舟山战报详情!”
王家彦接过拆开,扫了一眼,手微微一颤。
“念。”洪承畴说。
“是…”王家彦深吸一口气,“舟山一战,歼红夷舰队五十四艘,俘二十三艘,毙敌四千余人,俘四千二百人。红夷统帅特龙普已放归传讯…大明水师,自此控扼东海。”
殿内先是死寂,然后轰然炸开。
有人狂喜,有人沉思,有人脸色惨白——他们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皇帝敢在江南大开杀戒。
因为海疆已靖,后顾无忧。刀,可以转向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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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盛京皇宫。
孝庄太后看着手中两份战报,一份来自北京洪承畴的议和条件,一份来自海上荷兰商船传回的舟山消息。
五岁的康熙皇帝福全趴在她膝上,懵懂地问:“皇祖母,是谁打赢了?”
“是南边的明国皇帝。”孝庄轻声说。
“那…我们要输了吗?”
孝庄抚摸孙儿的头,没有回答。她看向殿下站着的范文程——这位汉臣之首,此刻面色如土。
“洪承畴要你的人头,作为议和的诚意。”孝庄缓缓道,“范先生,你说本宫该怎么做?”
范文程跪地:“臣…愿以一死,换大清与明国暂时休战,为我朝赢得喘息之机。”
“你倒是忠臣。”孝庄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可杀了你,明国就会罢兵吗?洪承畴的第三个条件,是要豪格为质。”
殿下,多尔衮的长子豪格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恐。
“太后!”他跪地,“儿臣愿赴北京为质,只求…”
“只求什么?”孝庄打断,“只求本宫善待你的母亲,善待正白旗老小?”
豪格伏地颤抖。
孝庄起身,走到殿窗前。盛京五月,柳絮纷飞如雪。
“八旗入关时,精兵二十万。如今呢?”她背对众人,声音缥缈,“多铎战死,阿济格战死,多尔衮病亡…能打仗的王爷,还剩几个?科尔沁蒙古在保定被打残,漠南诸部见风使舵。朝鲜那边,李倧早就暗通明朝。”
她转身,眼中已无犹豫:“范文程,本宫不杀你。豪格,本宫也不会送去为质。”
“太后?!”
“因为议和没用。”孝庄走回宝座,将两份战报扔进炭盆,“明国皇帝不会满足于辽东称臣。他要的是斩草除根——就像他对付红夷舰队一样。”
火焰吞噬纸张,映亮她肃杀的脸。
“传令:盛京即刻戒严,十五岁以上男丁全部编入军籍。派人联络罗刹国使者,告诉他们,大清愿出让黑龙江以北所有土地,换取火枪火炮,还有…雇佣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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