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七日(2/2)
“陛下!此毒七日必死——”
“那就等七日后再看。”崇祯挥手,“送客。”
吴克善被拖出去时,还在嘶喊:“陛下!您会后悔的!七日!只剩四日了!”
喊声渐远。
杨洪忧心忡忡:“陛下,万一辽东真有解药…”
“孝庄若有解药,早就用来换更多东西了。”崇祯看向偏殿方向,“她只是在赌,赌朕会为了慈烺让步。但朕若让步这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他走回内殿,朱慈烺依然昏迷。第二碗解药刚服下,脸色又好转些。
马医师把脉后,面露喜色:“陛下,殿下体内毒性确在消退!照此下去,七日或有转机!”
崇祯坐在榻边,握住儿子的手。
那只手,似乎暖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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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五月初十。
陈铁柱冲进行宫时,手里捧着烧焦的荷兰医书残页:“陛下!找到了!安文思译出来了!”
残页上画着七种草药图形,旁边用葡萄牙文标注。安文思在旁解释:“这页正好记录‘七日丧魂散’的解法。与回回医师所言一致,但多了关键一句——”
他指着最同时施以金针渡穴,通血脉,方可根除余毒。’”
“金针渡穴?”
“是中医针法。”马医师接口,“需在第七日子时,刺入殿下百会、风府、膻中等七大穴,导血行气。但此针法凶险,稍有差池…”
“会怎样?”
“轻则瘫痪,重则立毙。”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崇祯看着医书,又看看儿子,忽然问:“若不用金针,只服药呢?”
“毒性可解九成,但余毒会侵入脑髓。”马医师低声,“殿下或许能醒,但…可能神智受损,或肢体瘫痪。”
“几成把握成功?”
“若由针法圣手施针…三成。”
崇祯闭眼。三成。
安文思轻声道:“陛下,或许可以问问辽东…”
“不必。”崇祯睁眼,眼中血丝密布,“传朕旨意,遍寻天下针灸名医。凡有把握施此针者,无论出身,即刻请来南京。若能救太子,封侯赐金。若失败…”
他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若失败,施针者必死。
旨意当天传出。天下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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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五月十一。
朱慈烺在昏迷中第一次有了动静。
他手指微颤,嘴唇动了动,似在说什么。崇祯俯身去听,只听见模糊的“父皇…儿臣…冷…”
“加被褥!炭盆!”崇祯急道。
宫人忙碌时,朱慈烺忽然睁开眼。
眼神涣散,没有焦点,但确实睁开了。他看着崇祯,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父皇…您老了…”
说完,又昏过去。
太医把脉,惊喜交加:“殿下神识在恢复!但…但脉象紊乱,似有两股力量在体内冲撞!”
“什么意思?”
“解药在与余毒对抗。第七日之前,殿下可能会时醒时昏,甚至…说胡话。”太医颤声,“这是必经过程。”
当夜,朱慈烺果然又说胡话。
他时而喊“北京”,时而喊“母后”,时而喃喃“城墙守不住了”。有一次突然坐起,眼睛瞪得很大:“红夷的炮!躲开!”
按倒后,又昏沉睡去。
崇祯整夜守在榻前,看着儿子在梦魇中挣扎。他想起那个现代的记忆里,父亲病重时也是如此,在昏迷中念叨工作、念叨家人、念叨未了的心愿。
原来古今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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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五月十二。
天下名医陆续抵达南京。
来的人出乎意料的多——有白发苍苍的御医世家传人,有江湖游医,甚至还有两个从云南赶来的苗医。共二十七人,皆言通晓金针渡穴之法。
陈铁柱在偏殿设下考题:以铜人试针,需在一炷香内刺准全部穴位。
二十七人,淘汰二十四人。
剩下三人:太医院前院判孙思邈的后人孙继宗,江湖人称“鬼手针”的游医莫七,还有那个从云南来的苗医龙阿朵——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黑袍银饰,沉默寡言。
三人各自阐述针法。
孙继宗引经据典,莫七讲求气感,龙阿朵只说一句:“我苗疆以蛊治病,此毒似蛊,当以蛊针引之。”
最终选择时,崇祯问安文思:“你怎么看?”
传教士沉吟:“孙太医稳妥,莫七冒险,龙女医…我看不透。”
“那就她。”
“陛下?”所有人都惊了。
“她说了实话——此毒似蛊。”崇祯看向那个苗女,“况且,孝庄的解药来自西域,西域再往西,就是天竺、波斯。苗疆与那些地方,或许有我们不知道的联系。”
龙阿朵被召见时,依旧沉默。她检查朱慈烺后,只说:“今夜子时施针。需七碗血,要新鲜的。”
“朕的血够吗?”
“够。但施针时,陛下需握殿下之手,心中默念要他活。”龙阿朵抬眼,那双黑眸深不见底,“信念之力,有时比药石有用。”
这话近乎巫术。
但崇祯点头:“好。”
黄昏时,朱慈烺又醒了一次。
这次眼神清明许多。他看着崇祯,看了很久,才虚弱道:“父皇…儿臣…做了好多梦…”
“梦到什么?”
“梦到煤山…梦到南京城破…还梦到…梦到父皇站在一片大火里,所有人都跪着,但父皇很孤单…”朱慈烺喘息,“父皇…若是儿臣挺不过去…您别难过…大明…需要您…”
“闭嘴。”崇祯握紧他的手,“朕不许你死,听见没有?”
朱慈烺笑了笑,又昏过去。
这次昏迷前,他轻声说:“儿臣…听父皇的…”
夜幕降临。
距离第七日子时,还有三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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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五月十三,子时将近。
行宫正殿烛火通明,亮如白昼。
朱慈烺被移到大殿中央,赤着上身躺在锦褥上。七个银碗排开,崇祯挽袖坐于榻前,刀锋在烛光下寒芒闪闪。
龙阿朵将七包解药逐一倒入碗中,药粉遇血即化,泛起诡异的光芒——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流转。
“陛下,请。”
第一刀划下。血流入赤碗,药血相融,冒起淡淡红烟。
第二刀,橙碗。
第三刀…
到第七刀时,崇祯脸色已白如纸。七日失血,铁打的人也扛不住。他身形晃了晃,杨洪要扶,被他挥手推开。
“继续。”
龙阿朵取出七根金针。针长三寸,细如发丝,在烛光下微微颤抖。她口中念念有词,是无人懂的苗语。
子时到。
第一针刺入百会穴。
朱慈烺身体猛颤,口中溢出血丝。
第二针,风府穴。
第三针,膻中穴…
每刺一针,朱慈烺就抽搐一次,血从七窍渗出,触目惊心。到第六针时,他整个人弓起,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声,像濒死的野兽。
太医们面无人色,有人已经瘫软在地。
第七针,龙阿朵手停了。
这针要刺入心口膻中深处,稍有偏差,立毙当场。她额头渗出冷汗,金针在指尖颤动。
崇祯握住朱慈烺的手,握得很紧。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煤山上吊的瞬间,想起第一次见这孩子时的陌生与责任,想起南京城头并肩作战,想起舟山战报传来时,儿子眼中闪过的骄傲。
“慈烺。”他低声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朕命令你…活下来。”
龙阿朵深吸一口气,第七针刺入。
朱慈烺身体僵直,然后剧烈痉挛,大口黑血喷出,溅了崇祯满身。血是黑的,泛着恶臭。
“殿下!”太医惊呼。
龙阿朵迅速拔针。七针拔出,针尖全黑。她将针浸入药血碗中,黑气嗤嗤冒出,像烧红的铁入水。
朱慈烺不动了。
殿内死寂。
崇祯伸手去探鼻息——没有。摸脉搏——没有。
他僵在那里,手停在半空。
龙阿朵却松了口气:“毒排出来了。现在,等。”
“等…等什么?”
“等殿下自己选择。”苗女擦去额汗,“魂被毒伤,现在毒清了,魂要不要回来…看他自己。”
烛火跳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一刻钟,两刻钟…
就在所有人都绝望时,朱慈烺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接着是眼皮。
他睁开眼,眼神涣散,但慢慢聚焦。他看见满脸是血的崇祯,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但清晰:
“父皇…您…流血了…”
崇祯跪在榻前,紧紧抱住儿子。
这个从煤山走下来后从未流泪的皇帝,此刻肩头颤抖,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看见,他脸上的血渍被什么冲开了两道痕迹。
殿外,五月十三的月亮正圆。
万里之外,辽东盛京,孝庄太后接到了吴克善带回的国书。
她看着那份准予互市的诏书,沉默良久,最终对跪在殿下的范文程说:“范先生,收拾行装吧。三日后,本宫送你去南京。”
范文程猛然抬头:“太后?!”
“用你一人,换三年太平,值了。”孝庄望向南方,“况且…本宫也想看看,那位能从阎王手里抢回儿子的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月色如霜,照遍南北。
大明的第七日,终于过去了。
(第19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