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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中元节的车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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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肉铺在芎林街尾,阿旺师正在收摊,看见赖用招急匆匆地跑来,笑着打招呼:“用招啊,好久不见。这几天怎么没来买肉?”

“阿旺师,”赖用招喘着气,“中元节那天,你们车鼓阵是不是去我家那边了?”

阿旺师愣了一下。

“去你家那边?没有啊。”他说,“中元节那天我们走大路,绕了一圈就回来了。怎么,你等我们去你家?”

赖用招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你确定?”

“当然确定。”阿旺师说,“我扛旗的,走哪条路我还不知道吗?大路,从街口到街尾,然后从河边回来。你家在竹林里面,路那么窄,车鼓阵进不去的。”

赖用招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天他亲眼看见的,阿旺师扛着旗,带着队伍走进竹林小径。他亲耳听见的,锣鼓声震天响,震得竹林里的鸟都飞了起来。但现在阿旺师说,那天他们根本没去竹林。

那他看见的是什么?

听见的是什么?

那震天的锣鼓声,那些穿着鲜艳戏服的男女,那些敲锣打鼓的人,都是什么?

“用招?用招!”阿旺师的手在他面前晃,“你还好吧?脸色怎么这么白?”

赖用招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事,可能是这几天没睡好。”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到半路,他遇见了阿火。

阿火也是脸色苍白,看见他就冲过来,抓住他的袖子。

“用招!我刚才去问了好几个人,中元节那天,没有人看见车鼓阵去咱们那边!所有人都说,车鼓阵走的是大路,根本就没进竹林!”

赖用招点点头:“我知道。我刚问了阿旺师。”

两人对视着,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那我们那天看见的是什么?”阿火的声音在发抖。

赖用招没回答。

他不知道。

但他想起那个东西说过的话——“车鼓阵的锣鼓声,能让我现出原形。”

那天,车鼓阵来了,那东西现原形了,所有人都看见了。但现在,所有人都说车鼓阵没来过。

那现原形给谁看?

给他们两个看?

还是说,那个车鼓阵,根本就是那东西自己变的?

赖用招想起那些人的脸——阿旺师、打鼓的、敲锣的、吹唢呐的、那些穿着鲜艳戏服的男女。他们的脸,现在想来,都有一点奇怪。太整齐了,太一致了,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阿火,”他说,“我们被骗了。”

阿火点头,脸色惨白。

“那个东西,它根本就没想让车鼓阵来驱它。它就是想让我们看见它现原形。看见那些脸,那些婴儿的手臂,那些……”

他说不下去了。

赖用招替他补充:“它想让我们害怕。害怕了,就会相信它说的话。相信了,就会听它的话。听了,就会……”

就会进那个洞。

就会把那个盒子还给它。

就会把阿缎从石笋里救出来。

每一步,都是它设计好的。

“它为什么要这样做?”阿火问,“它直接把我们吃了不就完了吗?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

赖用招也在想这个问题。

那个东西,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收集了不知道多少人脸。它如果想要他们的命,简直易如反掌。但它没有。它让他们进洞,让他们救阿缎,让他们活着出来。

为什么?

因为它想让他们活着。

活着,才能继续被它玩。

活着,才能继续陪它玩这个游戏。

赖用招想起那个盒子上的字——“恭喜玩家赖用招通关”。通关之后呢?还有下一章。下一章之后呢?还有下下章。

这个游戏,永远没有尽头。

“阿火,”他轻声说,“我们可能永远都摆脱不了它了。”

阿火没说话。他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在发抖。

远处,太阳正在落山。晚霞烧红了半边天,红得像血,红得像那个东西的眼睛。竹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些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赖用招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阿火在身后叫他:“用招!你去哪?”

“回家。”赖用招说,“阿缎还在等我。”

他走进竹林,走进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小径。天越来越黑,竹林越来越密,路越来越模糊。但他没有停,一直往前走。

前面出现了一点光。

是他家的灯光。

赖用招加快脚步,走进院子,推开屋门。

阿缎坐在桌边,桌上摆着晚饭。她看见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柔,很熟悉。

“回来了?”她说,“吃饭吧。”

赖用招在她对面坐下,看着那碗饭。今晚没有肉,只有青菜和咸菜,很正常。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菜很咸,咸得发苦。但他咽下去了。

“阿缎,”他问,“你还记得我们成亲那天的事吗?”

阿缎想了想,摇头:“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什么?”

阿缎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我记得你。”她说,“记得你是一个好人。记得你会保护我。记得你不怕那个东西,会去洞里救我。记得这些就够了。”

赖用招的鼻子一酸。

“可是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又怎样?”阿缎说,“我记得你是我的丈夫,你记得我是你的妻子。这就够了。那些过去的事,不记得就不记得了。我们还有以后。”

赖用招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吃饭吧。”

两人默默地吃着饭。屋外,夜越来越深,竹林越来越静。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又很快消失了。

吃完饭,阿缎去洗碗,赖用招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今晚的星星特别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洒了一把米。他看着那些星星,突然发现有一颗特别亮,比其他星星都亮,而且位置很低,像是挂在竹林上方。

那颗星星在动。

不是移动,是闪烁。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很有规律,像是在发信号。

赖用招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那颗星星也在看他。

突然,他听见一个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很轻,很远,像是风吹过竹叶的声音。但那不是风,那是说话的声音,很多人在说话,叽叽喳喳,嗡嗡嗡,吵得人脑仁疼。

赖用招站起来,往竹林的方向看去。

竹林里,有无数的光点在闪烁。不是萤火虫,萤火虫的光是绿的,那些光点是白的,惨白的,像是一个个小小的月亮。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把整个竹林照得通亮。

在那些光点中间,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人影。

很多很多人影,密密麻麻的,挤在竹林里。他们排成一列,正在往前走。走的路线很奇怪——不是直走,而是绕着圈,一圈一圈,像是在跳什么舞。

赖用招认出了那种舞。

是车鼓阵。

那些人在跳车鼓阵。

他听见锣鼓声了,很轻,很远,但确实存在。咚咚锵锵,咚咚锵锵,和那天在院子里听见的一模一样。

队伍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看见了扛旗的人——是阿旺师。看见了打鼓的人——是街上的几个后生。看见了那些穿着鲜艳戏服的男女——是戏班子的演员。

但他们的脸,全都不对。

不是人脸。

是兔脸。

一只只白兔,穿着人的衣服,扛着旗,打着鼓,跳着舞,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最前面的那只白兔,扛着旗,走到他面前,停下来。它把旗子插在地上,抬起头,用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他。

“我们又见面了。”它开口,是那个老物的声音。

赖用招没动。

“今天是七月十七。”那东西说,“中元节已经过了,但我们的节日才刚刚开始。你知道吗,在我们这边,七月十七到七月三十,才是真正热闹的时候。这几天,所有的鬼都可以出来玩,所有的妖都可以出来逛。我们管这个叫——‘鬼月黄金周’。”

赖用招没说话。

那东西歪着头看他。

“你怎么不害怕了?”

赖用招想了想,说:“怕有什么用?怕你就不来了吗?”

那东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它说,“你知道吗,我活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不怕我,不恨我,不躲我,就这么看着我。你到底是胆子大,还是脑子有问题?”

“都不是。”赖用招说,“我只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你是不会放过我们的。”赖用招说,“既然不会放过,怕也没用。你想玩,我就陪你玩。你想看,我就让你看。反正我只有这一条命,你想拿就拿走。”

那东西盯着他,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你不怕死?”

“怕。”赖用招说,“但更怕活着的时候一直怕你。”

那东西沉默了。

过了很久,它开口,声音变得很奇怪,不再是那个恐怖的老物的声音,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

“你知道吗,我其实不想杀你们。杀了就没得玩了。活着的,会害怕的,会反抗的,才是最好玩的。像你这样的,更好玩。因为你不怕,所以我想看看,你到底能撑多久。”

它顿了顿,笑了。

“我们来打个赌吧。”

“什么赌?”

“赌你能撑多久。”它说,“一年?两年?十年?还是一辈子?我赌你撑不过一年。你赌什么?”

赖用招看着它,说:“我赌我一辈子都不会让你得逞。”

那东西笑得更开心了。

“好!这个赌我喜欢!”它说,“那就这么定了。从现在开始,我会一直住在你家,住在你身边,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我会一点一点拿走你的记忆,拿走阿缎的记忆,拿走你们的一切。等你们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你们就会变成我的一部分,变成那些石笋里的人脸。”

它伸出手,那只毛茸茸的兔爪,指向竹林里的那些光点。

“你看见那些人了吗?他们都是和我打过赌的人。他们都以为自己能赢,结果都输了。现在他们在这里,陪我跳舞,陪我玩,陪我度过每一个‘鬼月黄金周’。你以后也会是他们中的一员。”

赖用招看着那些人影,那些穿着人的衣服、长着兔脸的人影。他们在竹林里一圈一圈地跳着,永不停歇,永远重复。

“我不会的。”他说。

那东西笑了。

“那就走着瞧。”

它转身,走进竹林,走进那些人影中间。锣鼓声越来越响,舞步越来越快,那些惨白的光点越来越亮,最后亮得刺眼,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赖用招闭上眼睛。

等他再睁开的时候,竹林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月光,只有竹影,只有夜风轻轻地吹着。

他低头一看,脚边插着一面旗。

是车鼓阵的旗。

四、

第二天早上,阿缎醒来的时候,发现赖用招坐在床边,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一夜没睡?”

赖用招点点头。

阿缎坐起来,摸摸他的脸。他的手很凉,脸也很凉,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你去哪了?”

“院子里。”赖用招说,“看了一夜。”

“看什么?”

赖用招没回答。他看着阿缎,看了很久,然后问:“阿缎,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阿缎笑了:“你这是什么问题?你叫赖用招啊,我的丈夫。”

“那我们是什么时候成亲的?”

阿缎想了想,说:“光绪十五年,对不对?”

赖用招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对的。

“那我们怎么认识的?”

阿缎又想了想,这一次,她想了很久。眉头皱起来,表情变得困惑。

“我们……我们怎么认识的?”她喃喃道,“我记得……好像是……好像是……”

她又想不起来了。

赖用招的心沉了下去。

“没关系。”他轻声说,“想不起来就算了。”

阿缎看着他,眼里有些慌乱:“用招,我是不是病了?为什么好多事情都想不起来?”

“没有。”赖用招抱住她,“你没病。只是……只是需要时间。”

阿缎伏在他肩上,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用招,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在竹林里跳舞。”她说,“很多人一起跳,有锣鼓声,有旗子,有穿得很漂亮的人。我跳得很开心,不想停下来。然后有一只白兔走过来,跟我说,‘阿缎,你跳得真好,以后每天都来跳好不好?’我说好。然后我就醒了。”

赖用招的手僵住了。

“你还记得那只白兔长什么样吗?”

阿缎想了想,说:“记得。白色的毛,红色的眼睛,会说话。它说它叫Wi-Fi,说我们以后会经常见面。”

赖用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个东西,已经进到阿缎的梦里了。

“阿缎,”他睁开眼睛,看着她说,“如果那只白兔再来找你,你不要跟它说话。”

“为什么?”

“因为它不是好东西。”

阿缎看着他,眼里有些不解:“但它看起来很好啊,很温柔,说话很好听,还教我跳舞。”

“那是假的。”赖用招说,“它只是想骗你。”

阿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我听你的。”

赖用招抱紧她,不说话。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个东西说了,它会一直住在他们身边,住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它会一点一点拿走他们的记忆,拿走他们的一切。一年?两年?十年?还是一辈子?

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他必须撑下去。

为了阿缎,为了这个家,为了那些还没有被拿走的东西。

窗外,日头升起来了。阳光照进屋里,暖暖的,亮亮的。竹林里的鸟开始叫,叽叽喳喳,吵吵闹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赖用招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院子里,那面旗还插在地上,在阳光下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影子很奇怪,不是旗子的形状,而是一个扭曲的、畸形的、猫头狐身虎尾人目的妖怪的形状。

那个影子,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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