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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中元节的车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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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光绪十八年,七月十七,子时。

赖用招背着阿缎,和阿火一起跌跌撞撞地下了尖山。月光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不是寻常的银白色,而是一种诡异的冷白,像是死人的脸。山路两边的芒草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阿缎很轻。

轻得不正常。

赖用招背着她,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的手搭在他肩上,冰凉冰凉的,像两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她的呼吸很轻,很浅,若不是偶尔能感觉到胸口微微起伏,赖用招几乎要以为背着的是一具尸体。

“用招……”阿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像是梦呓,“我们到家了吗?”

“快了。”赖用招说,“再走一会儿。”

“家是什么样的?”

赖用招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不记得了?”

“记得一点点。”阿缎说,“记得有一片竹林,有一只黑狗,有一个灶脚……但是想不清楚。像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的。”

赖用招的心沉了一下,但很快又安慰自己:她能活着出来已经万幸了,记忆可以慢慢恢复。

阿火走在前面开路,手里举着火把。火把的光在月光下显得很微弱,像是随时会熄灭。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赖用招。

“用招,你有没有觉得……这条路不对?”

赖用招四下看了看。山路还是那条山路,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走回去。但阿火这么一说,他也觉得有些不对劲——这条路,好像变长了。按理说,从那个洞口下山,走两炷香的时间就能到山脚。但他们走了至少一个时辰,还没看见山脚的竹林。

“我们是不是迷路了?”阿火说。

赖用招抬头看月亮。月亮很高,很亮,挂在天中央。他记得他们出洞的时候月亮刚出来,现在应该已经过了很久,但月亮的位置,好像没变。

“月亮没动。”他说。

阿火也抬头看,脸色变了。

月亮确实没动。它挂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盯着他们看。月光洒下来,冷冷地照着山路,照着芒草,照着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

“这是……”阿火的声音在发抖,“鬼打墙?”

赖用招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必须走下去,不能停。那个东西说过,在洞里不能停,出了洞,大概也一样。

他背着阿缎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前面突然出现了光。

不是月光,不是火把的光,而是一种温暖的、橘黄色的光,像是有人家点了灯。阿火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往那个方向走去。赖用招跟在他身后,心里却有些不安——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人家?

走近了,他们看见那是一间土埆厝。

很小的一间,孤零零地立在半山腰,四周没有竹林,没有菜园,只有光秃秃的山坡。土埆厝的门口挂着一盏油灯,光就是从那里来的。门半开着,里面隐约可以看见有人在走动。

“有人家!”阿火高兴地说,“我们可以去问问路。”

“等等。”赖用招拉住他,“这地方,怎么会有人住?”

阿火愣了一下,也反应过来了。尖山半山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打猎的都很少来,怎么会有人在这里盖房子?

但那个房子就在那里,真真切切的,连门口的油灯都在晃动,灯光一明一暗,像是在招手。

“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阿火犹豫了。

赖用招还没回答,背上的阿缎突然开口了。

“进去。”她说。

她的声音和平常不一样,很轻,很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赖用招转头看她,她的脸埋在肩上,看不清表情。

“阿缎?”

“进去。”她重复,“有人在等我们。”

赖用招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那个东西说过的话——“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要进去。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相信。”

但阿缎说进去。

这是阿缎说的,还是那个东西借着阿缎的嘴说的?

他不知道。

但他还是迈步走向那间土埆厝。

门半开着,他推开门,往里看。

屋里很简陋,一张桌子,两条凳子,一个灶台,一张床。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旁坐着一个老人。老人背对着门,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头白发,和佝偻的背影。

“请问……”赖用招开口。

老人转过头来。

那张脸,是赖用招自己的脸。

不对——是老了的赖用招。满脸皱纹,眼窝深陷,头发全白,但五官轮廓,分明是他自己。

阿火惊叫一声,退后几步,差点摔倒。

“你……你是谁?”赖用招的声音在发抖。

老人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和他在镜子里见过的自己的笑容一模一样,只是老了五十岁。

“我是你。”老人说,“或者说,我是五十年后的你。”

赖用招愣住了。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等你。”老人说,“我在这里等了五十年,就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老人站起来,慢慢走向他。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走到赖用招面前,他伸出手,那只手枯瘦如柴,手指上长着长长的灰指甲。

“不要进去。”他说。

“什么?”

“不要进那个洞。”老人说,“五十年了,我每天都在后悔那一天进了那个洞。你听我的话,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赖用招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困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

“你说你是五十年后的我。”他说,“那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老人愣了一下。

“我……我怎么知道?”

“你自己在想什么,你不知道?”赖用招盯着他的眼睛,“五十年后的我,会不知道五十年前的我心里在想什么?”

老人的表情变了。

那张脸开始扭曲,像水面上的倒影被石子打破,一圈一圈荡开,最后完全变成了另一张脸——不是人脸,是兔脸,白兔的脸,红色的眼睛,咧到耳根的嘴。

“被你发现了。”它说。

话音未落,整间土埆厝开始融化。墙壁像蜡一样往下淌,屋顶像纸一样烧起来,那个灶台、那张床、那盏灯,全都化成一滩黑水。黑水漫到赖用招脚边,发出刺鼻的臭味,像是腐肉发酵的味道。

赖用招转身就跑。

他背着阿缎,和阿火一起拼命往山下跑。身后,那滩黑水在追他们,哗啦哗啦,像潮水一样涌来。黑水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石头化成粉末,连月光都被吞没了。

跑着跑着,眼前突然出现了竹林。

是芎林的竹林!

赖用招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冲进竹林。黑水追到竹林边缘,停住了。它在那里翻涌着,咆哮着,但就是不进入竹林。过了很久,它慢慢退去,消失在黑暗中。

赖用招靠在竹子上,大口喘气。

阿火已经瘫在地上,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出来。

阿缎从赖用招背上滑下来,站在他身边,看着黑水退去的方向,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你不怕吗?”阿火问她。

阿缎想了想,说:“怕什么?”

“刚才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阿缎歪着头,“那不就是Wi-Fi吗?它又不会伤害我们。”

赖用招和阿火对视一眼,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阿缎,怎么会知道“Wi-Fi”这个名字?

二、

回到赖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赖用招推开院门,院子里的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那些圆圈还在,那些符纸还在,来福的狗窝还在。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气味。

有一股很奇怪的气味,像是烧焦的糖,又像是陈年的老酒,甜腻中带着辛辣,和那个洞里的一模一样。

“你们闻到了吗?”他问。

阿火吸了吸鼻子,点头:“闻到了,和洞里那个味道一样。”

阿缎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好香。”她说。

赖用招看着她,心里那股寒意越来越重。

他们走进屋里。屋里也很正常,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但赖用招注意到一件事——灶脚的门槛上,有一行脚印。

很小的脚印,不像是人的,倒像是兔子的。脚印从门外进来,一直延伸到卧房门口,然后消失了。

“有东西进来过。”他说。

阿火蹲下来看那些脚印,脸色变了。

“这是……兔子的脚印?”他的声音在发抖,“但兔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脚印?这都快赶上狗了。”

赖用招没回答。他推开卧房的门,往里看。

床上空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枕头的位置不对——他记得走的时候,枕头是横着放的,现在变成了竖着放。而且枕头上面,有几根白色的毛。

他走过去,捡起那几根毛。

是兔毛。

阿缎跟进来,看见他手里的兔毛,伸手拿过去,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是它的。”她说,语气很平静,“它来过。”

“你怎么知道?”

阿缎歪着头,想了想,说:“我就是知道。”

赖用招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她的表情很自然,很平静,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只是那双眼睛——眼睛的颜色好像又变了,变得更深了,黑得看不见底。

“阿缎,”他轻声问,“你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阿缎想了想,说:“不记得了。”

“你记得我们成亲那天的事吗?”

“不记得了。”

“你记得你喜欢吃什么吗?”

“不记得了。”

赖用招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那你记得什么?”

阿缎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柔,很熟悉,是他看了三年的笑容。但她说出的话,却让他从头凉到脚。

“我记得那个洞。”她说,“记得那个石台,记得那颗会发光的石头,记得那些石笋里面的人脸。记得有一只白兔,抱着一个盒子,叫我‘阿缎’。它跟我说,它以后会经常来看我,叫我不要怕。”

赖用招的手在发抖。

“它还说什么了?”

阿缎想了想,说:“它还说,它会教我玩手机。说以后有一种东西叫‘抖音’,很好玩,刷起来就停不下来。说有一种东西叫‘弹幕’,可以在看东西的时候和别人一起说话。说有一种东西叫‘梗’,很好笑,笑到停不下来。它说的好多我都听不懂,但我觉得……它很孤单。”

赖用招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火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悄悄拉了拉赖用招的袖子,压低声音说:“用招,阿缎她……她是不是还没好?”

赖用招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

阿缎从洞里出来了,这是真的。但她记住的,不是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而是那个东西跟她说的那些奇怪的话。这正常吗?

“阿缎,”他问,“你还记得在洞里,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阿缎想了想,摇头:“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你来了,然后抱着我,然后我们就出来了。中间的事,一片空白。”

赖用招的心揪了一下。

那些石笋裂开的瞬间,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的那个眼神,是那么清晰,那么真实。但她不记得了。

“没关系。”他轻声说,“慢慢会想起来的。”

阿缎点点头,走到灶脚,开始生火做饭。她的动作很熟练,和以前一模一样。切菜,下锅,翻炒,盛盘,一气呵成。

她把饭菜端上桌,招呼他们吃饭。

赖用招看着那碗饭,白米饭,上面卧着几块红烧肉,看起来很香。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那几块肉的颜色不对,不是猪肉的粉红,也不是鸡肉的淡黄,而是一种灰白色,带着细密的白色短毛。

兔肉。

又是兔肉。

“阿缎,”他指着那碗肉,“这是什么肉?”

阿缎看了一眼,说:“兔肉啊。我今天早上在院子里看见一只兔子,自己撞死在墙上,就捡回来煮了。怎么了?”

赖用招想起院子里那些脚印。那只“自己撞死在墙上”的兔子,恐怕不是自己撞死的,是那个东西送来的。

“没什么。”他说,把碗推开,“我不饿。”

阿火也不敢吃。他看着那碗肉,脸色发白,悄悄把那碗肉推到一边。

阿缎也不在意,自己吃起来。她吃得很香,一块一块往嘴里送,嚼得津津有味。赖用招看着她吃,突然注意到一件事——她的牙齿,好像比以前尖了一点。

“阿缎,”他试探着问,“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身体有什么不舒服?”

阿缎想了想,说:“没有啊,挺好的。就是有时候会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一只兔子,在山里跑来跑去。梦醒了之后,觉得特别饿,想吃肉。”

赖用招的手在桌子

“吃什么肉?”

“什么都行。”阿缎说,“生的最好。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特别想吃生肉,就去灶脚找,找不到,就把自己的手指咬破了,喝了自己的血。那个味道,真香。”

她伸出左手,给他看。

食指上,有一道小小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伤口的形状很奇怪——不是刀割的,也不是磕碰的,而是牙齿咬的,一排细密的牙印,清晰可见。

赖用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阿缎,”他睁开眼睛,看着她说,“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阿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是什么问题?我当然记得,我叫阿缎啊,赖用招的妻子,芎林庄嫁过来的。”

“那你姓什么?”

阿缎的笑容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在拼命回想,但越回想,表情越迷茫。

“我……我姓什么?”她喃喃道,“我记得……我记得我姓……姓……”

她想不起来了。

赖用招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三、

那天下午,赖用招又去了广福宫。

阿昌伯坐在庙门口晒太阳,看见他来,笑眯眯地打招呼:“用招啊,这几天还好吗?车鼓阵有没有去你家?有没有把妖怪赶跑?”

赖用招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阿昌伯,”他问,“你昨天在哪里?”

“昨天?”阿昌伯想了想,“昨天在庙里啊,中元节,拜拜的人很多,忙了一天。”

“你有没有叫车鼓阵去我家?”

阿昌伯愣了一下:“去你家?没有啊。车鼓阵的路线是年初就定好的,走大路,不去你们那边。怎么了?”

赖用招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说……路线是年初就定好的?”

“对啊。”阿昌伯点头,“每年都是这样,大路绕一圈,不会进竹林。竹林那边路窄,车鼓阵进不去。”

赖用招的手在发抖。

那天,车鼓阵明明来了。阿旺师亲口说的,是阿昌伯托梦叫他们改路线的。但现在阿昌伯说,路线从来没有改过。

那他们那天看见的车鼓阵,是什么?

“阿昌伯,”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有没有一个双胞胎兄弟?”

阿昌伯笑了:“没有啊,我家就我一个。你怎么问这个?”

赖用招没回答。他站起来,转身就走。

他要去问阿旺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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