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一顿面条(2/2)
南易的声音先带着惊惶,看清来人后又松了口气,可目光落到我身上时,又拧起了眉头。
“何师傅,你这是……”
他搓着手,深蓝色工装外套上还沾着草屑,显然是刚从外面跑回来。
我扶着丁秋楠往门边让了让,让她能靠在更稳当的墙面上:“我原本要回食堂,哪知道在河边遇到丁厂医,她一个人蹲在那儿哭。劝了半天,她跑出去老远,我还以为你早追上了,怎么你倒在这儿等着?”
南易叹了口气,往台阶上坐了半截又站起来,显然还没歇过气:“别提了,身子骨不比年轻时候了。她跑那么快,我追了两条街就喘得不行,只能来这儿守株待兔——还好,总算把你等回来了。”
他说着,眼神又往丁秋楠身上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丁秋楠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轻轻的:“谢谢你追我那么久。不过我今天太累了,你先回去吧。”
“我不碍事,再陪你坐会儿?”
南易往前凑了凑,还想说什么,却见丁秋楠没再理他,反而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往屋里带。
“丁秋楠,这是怎么回事?”
南易急了,往前跨了一步,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怎么还能进屋?”
丁秋楠停在门口,回头看他时,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人家骑车送我回来,一路颠得胳膊都酸了,不累吗?我总不能连杯热水都不让人喝,请他进屋坐坐怎么了?”
南易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反驳的话,只是站在门口,双手在身侧攥了又松。
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屋里的水泥地上,像道挥之不去的屏障。
他又站了足足有两分钟,才磨磨蹭蹭地往后退,走之前还不忘叮嘱:“那你早点休息,有事随时叫我。”
丁秋楠没应声,只是轻轻推了我一把,把我让进了屋。
屋里比我想象的要小,一张单人床靠着墙,铺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床单,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边角都对齐了床沿。
靠墙摆着一张掉漆的木桌,上面放着个搪瓷脸盆,旁边整齐地码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是《赤脚医生手册》,封皮都被翻得软了。
墙角的煤炉灭着,旁边堆着半筐蜂窝煤,地上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煤渣都看不见。
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皂的皂角味,也不是食堂里的油烟味,是种带着点甜意的、只有年轻姑娘身上才有的气息,像春天刚开的槐花,轻轻绕在鼻尖。
“你坐会儿,我给你烧点水。”
丁秋楠说着,就往煤炉那边走,手刚碰到炉钩子,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从桌下的小木箱里摸出个布袋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躺着两个鸡蛋,蛋壳上还沾着点泥土,一看就是刚从乡下换来的。
我赶紧站起来,拦住她的手:“别忙活了,我才是真正的大厨,哪有让你动手的道理?”
我瞥了眼布袋子里的鸡蛋,那两个鸡蛋孤零零地躺在袋底,显然是她攒了好几天的存货。
“面条就行,我给你露一手。”
丁秋楠还想推辞,可我已经夺过她手里的面袋,往搪瓷盆里倒了些面粉。
她也不再坚持,只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着我揉面。
我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摸出一条前猪腿肉切下一些许——原本是准备带回家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切成碎末,又从她的调料罐里找了点葱蒜,切碎了备用。
煤炉很快生起了火,铁锅烧得发蓝,倒上一点菜籽油,油热了先下肉糜,滋滋的响声里,肉香瞬间飘满了小屋。
丁秋楠的眼睛亮了亮,往炉边凑了凑,像只等着投喂的小猫。
我忍不住笑了,把葱蒜丢进锅里,香味更浓了,连屋角的空气都好像变得暖了些。
煮面的时候,她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偶尔伸手帮我递个碗筷,指尖碰到我的手时,会飞快地缩回去,耳尖悄悄红了。
面条盛在两个粗瓷碗里,上面铺着一层油亮亮的肉糜,虽然没有鸡蛋,可光闻着香味,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丁秋楠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我才发现她眼睛红了,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我已经是残花败柳了……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筷子捏在手里,微微发颤。
我放下碗,往桌下看了一眼。
她脚上穿了的是双黑色的方口布鞋,鞋面洗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小截脚踝,皮肤白白的,像刚剥壳的鸡蛋。
我指了指她的脚,笑着说:“大概是因为你的脚好看吧。”
丁秋楠愣了一下,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又露出一脸狐疑的表情:“你喜欢这个?”
“人总要喜欢一些美好的事物。”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慢慢嚼着。
“喜欢小脚那叫变态,可你的脚是天足,不裹不缠,是最自然的样子,这就是对自然的美好向往,没什么不对。”
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赶紧把脚往椅子底下缩了缩,却又悄悄往我这边挪了挪凳子,轻轻坐在我旁边。
“我现在开始相信,你真的是对我好的人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
“不仅是你今天救我,还有……你真的不介意我身上发生的那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