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幽穴暂栖身 绝境续忠魂(2/2)
辛弃疾沉默片刻,缓缓道:“青珞,你可知稼轩此生,最憾何事?”
“未能沙场死于恢复之战?”
“是其一。”辛弃疾望着虚无的黑暗,仿佛望向遥远的山东,“更憾者,是眼见多少热血志士,未死于敌寇刀剑,却陨于自己人的阴谋倾轧、猜忌寒心。岳元帅风波亭,曲相公贬死雷州……如今,我们握着这足以‘清君侧’的利器,稍有不慎,恐非振作士气,反是……反是打开另一场祸乱之门。朝局若彻底崩坏,北伐大业,更成镜花水月。”
“可史弥远之辈,不除不行!”苏青珞语气激动起来,“他们堵塞言路,克扣军饷,陷害忠良,更与金人暗通款曲。此次伪玺之事,已是公然欺天!不除他们,何谈恢复?”
“除,自然要除。”辛弃疾声音低沉而决绝,“但须有策略,有时机,更要……有收拾局面的后手。张相公在朝,或能权衡。我所虑者,是这‘山河印’与‘血诏’,分量太重,一旦抛出,恐非人力所能完全掌控。更怕……怕有人借此行党同伐异之实,令朝堂再无宁日,反让金人坐收渔利。”他顿了顿,叹道,“这或许,便是高宗皇帝将密诏与山河印同藏,却迟迟不敢、亦不能动用之缘由吧。利器双刃,伤敌亦能伤己。”
正说着,石缝内传来石嵩压低的呼唤:“将军!通道向下,确有暗河,水不深,可涉。前方隐约有光,似通山外!”
希望如同岩缝中透入的那一丝微光,瞬间照亮了绝境。辛弃疾挣扎起身:“走!”
三人依次挤过石缝,果然进入一条更为宽阔的天然溶洞通道,脚下一条浅溪流淌,水声潺潺。远处,一点模糊的、灰白色的光亮,赫然在目。那绝非火把之光,而是天光!
他们沿着溪流,蹚水而行,不顾身上伤口被冷水浸渍的刺痛,朝着那光点疾走。光点越来越大,渐渐显出一个不规则的洞口轮廓,藤蔓垂挂,遮掩了大半。
就在即将抵达洞口之时,辛弃疾忽然脚下一滑,若非苏青珞眼疾手快扶住,几乎摔倒。他稳住身形,低头看去,溪水冲刷的碎石间,一物反射着洞口透入的天光,微微发亮。他弯腰拾起,竟是一枚锈蚀严重的箭镞,形制古老,非宋非金。
“看来,古往今来,借此道逃生或隐匿者,非止我等。”辛弃疾摩挲着那冰冷铁镞,心中感慨万端。他将箭镞收起,低声道:“小心,洞口或有情况。”
石嵩悄无声息地摸到洞口,拨开藤蔓,向外窥探。片刻,他缩回头,脸上神色复杂,既有松弛,更有凝重:“将军,洞外是另一处幽谷,林木茂密,未见追兵踪迹。但……远处山梁上,有烟。不是炊烟,是烽烟。看方向,似是往颍昌府去的官道左近。”
烽烟?金人调动兵马,还是宋军边境有了冲突?无论如何,这都意味着外面的世界依然危机四伏,他们并未完全脱离险境。但至少,眼前这幽谷,给了他们喘息与调整的机会。
三人钻出洞口,重新置身于天光之下,虽处深谷,仰头可见一线青天。时近黄昏,谷中雾气渐起。他们找到一处背风石凹,稍作休整。苏青珞重新处理伤口,石嵩去寻找水源和可食的野果、根茎。
辛弃疾靠坐石壁,怀中印诏的沉重感依旧,但经历山洞中的生死徘徊与那条连接着沈晦遗恨的古道,心中反而沉淀下一种近乎悲凉的清明。路还很长,很险。临安的闹剧、楚州的期盼、北地的烽烟、怀中的惊雷……千头万绪,最终都要靠这伤痕累累的躯体,一步步走回去,去面对,去抉择。
他望向正在细心为自己更换伤布的苏青珞,又望向在暮色中警惕四顾的石嵩,还有怀中那沉甸甸的、承载着太多血泪与期望的物件。
“歇息一个时辰,”辛弃疾的声音在寂静的谷中显得格外清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然后,我们连夜赶路。绕过颍昌,南下蔡州。刘韐的地下网,在蔡州应有接应点。到了那里,才算……真正摸到南归的门边。”
暮色渐合,谷中雾气氤氲,远处山梁上的烽烟,在黯淡天光中拖出一缕袅袅的灰痕,如同这破碎山河一声沉重的叹息。而幽谷之中,三个身影依偎在岩石的阴影里,抓紧这来之不易的短暂安宁,积蓄着继续向那黑暗与光明交织的前路,蹒跚而去的最后气力。家国万里,此身何寄?唯有肝胆,淬于赤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