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星痕协议 四(2/2)
“而人类呢?”
“人类会在成功率只有1%时仍然尝试。”艾莉丝转身,“因为我们相信奇迹,或者……因为我们习惯了在失败中学习。”
苏明走到她身边:“那就让我们把这两个逻辑结合起来。做最理性的规划,抱最感性的希望。”
他们开始工作。凌晨三点,计划书完成:
《喜马拉雅水资源共同体倡议》
核心原则:
1. 数据透明:所有监测数据对两国及国际社会公开。
2. 决策自主:收割者只提供选项分析和预测,不替人类做决定。
3. 技术开源:相关节水技术以成本价向所有发展中国家开放。
4. 文化尊重:项目设计融入当地宗教和民俗(如保护圣湖、祭祀仪式等)。
邮件发送的那一刻,艾莉丝感到一种久违的疲惫——不是身体累,是那种在两个世界之间拉扯的心累。
苏明递给她一杯热牛奶:“后悔吗?如果当初你没有选择留下,现在可能还在母星做安静的观察员。”
艾莉丝捧着温热的杯子,看着牛奶表面微微的涟漪。
“观察员看到的是数据,”她说,“而我看到了那个因为基因修复而活下来的女孩苏小雨——你的侄女。上个月她给我寄了张画,画的是‘两个月亮’,一个银白,一个淡蓝。她说,一个是我们,一个是收割者,永远一起挂在天上。”
她顿了顿:“数据不会寄画。数据不会在画角落款‘爱你的小雨’。这就是选择留下的理由。”
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洒下来。
就在这一晚,三件看似无关的事同时发生:
第一,炎在周教授家的枣树下,第一次尝试“做梦”——他关闭了部分逻辑处理器,让意识随机漂流,醒来后记录下一段无意义的画面:豆汁儿碗里长出了发光的树。
第二,枢在实验室值夜班时,无意中接入地球互联网,读到一首中国古诗:“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他卡在“初见”这个概念上,循环计算了17分钟——不是故障,是他第一次体会到“无法计算的美”。
第三,距离太阳系1.2光年的虚空中,一个古老的监测阵列被激活。它比收割者文明更古老,已经沉默了三万年。激活原因是:检测到“非自然时空扰动模式”——正是人类和收割者联合实验产生的涟漪。
阵列向深空发送了一段简讯:
“坐标:猎户臂旋,太阳系。检测到混合文明接触事件。标记:观察样本‘共生实验-07’。启动长期监测。”
没有人收到这段讯息。它像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涟漪需要很多年才会抵达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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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喜马拉雅山南麓。
艾莉丝裹着厚厚的防寒服,站在刚刚竣工的“团结水库”大坝上。脚下是碧蓝的湖水,远处是连绵的雪峰。
巴基斯坦水利部长阿里和印度代表辛格站在她两侧,中间隔着微妙的半米距离——这是历史性的一刻,但历史的重量让空气凝重。
“按照协议,”阿里开口,“水库蓄水后,下游印度河的水量将在旱季增加15%,但我们需要保证上游印度境内支流的环境流量不低于……”
“我们已经在支流安装了实时监测,”辛格打断,“数据每十分钟同步到联合平台。但我必须强调,如果数据出现异常……”
“如果数据异常,”艾莉丝平静接话,“收割者的中微子探测器会从三百公里高空进行校准。同时,两国各派三名专家组成核查组,有权在任何时候突击检查任何监测点。”
她调出全息协议:“这是你们双方耗时八个月逐字谈判的结果。现在它不再是一份文件,而是一湖实实在在的水。”
她指向湖面:“这水会发电,会灌溉,会养活数百万人。但它也会记住——记住今天站在这里的人,是选择了怀疑还是选择了信任。”
风吹过湖面,涟漪荡开。阿里和辛格对视一眼,同时伸手,按下了联合注水按钮。
闸门缓缓开启,冰川融水奔涌而入,轰鸣声在山谷间回荡。
仪式结束后,艾莉丝独自走到坝体边缘。那里立着一块石碑,刻着两国语言和收割者的光符:
“此水属于天空,属于山脉,属于所有生命。我们只是暂时的守护者。”
“诗意的句子。”苏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刚从北京飞过来,脸上带着疲惫但明亮的笑容。
“是炎的建议,”艾莉丝说,“他说,收割者文明关于‘资源’的表述都太冰冷,应该加入地球式的……谦卑。”
苏明看着湖水:“真不容易。两年,十七轮谈判,三次差点崩盘。”
“但终究成了。”艾莉丝轻声说,“你知道吗?最打动我的时刻,不是今天,是三个月前的那场暴风雪。”
那时施工进入最关键阶段,一场罕见的暴风雪袭击了工地。气温骤降到零下三十度,设备冻住,补给中断。两国工人挤在临时营地里,靠有限的燃料取暖。
第三天,燃料即将耗尽。就在工头准备下令撤离时,三架收割者运输机穿透风雪,降落在营地外。来的不是物资,而是十个“热能发生器”——收割者科技的微型装置,可以安全地提取地热,提供持续热量。
“是枢申请的,”艾莉丝说,“他调用了科研项目的备用设备。长老会一开始反对,认为‘援助超出协议范围’。枢说了一句话:‘如果人类工人冻死在这里,我们的一切合作都将建立在死亡之上。那不是最优解,那是道德污点。’”
苏明动容:“他真的变了。”
“我们都变了。”艾莉丝望向远山,“两年前,枢还是个认为效率高于一切的科学家。现在他会因为实验室的小白鼠(用于对照实验)不舒服而调整实验参数。他说,那些小生命的脑电波模式,让他想起感染期时自己的混乱——‘痛苦无论大小,都值得被看见’。”
他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风吹来,带着雪山的清冽和水汽的湿润。
“中期评估还有三年,”苏明说,“根据内部消息,长老会已经组建了评估小组。组长是……”
“凛。”艾莉丝接过话,“我的老上级。他是最严格的数据派。”
“我们能通过吗?”
艾莉丝没有直接回答。她打开随身终端,调出一组数据:
地球文明综合评分(新版模型):7.2/10
但新增指标:
- 生态伦理指数:8.9/10
- 文化多样性保护度:9.1/10
- 跨文明合作深度:7.8/10
- 自我纠偏能力:8.5/10
“新模型纳入了你提出的‘文明成熟度多维评估’,”艾莉丝说,“不再是单一威胁指数。所以7.2不是危险信号,而是……成长中的综合分数。”
“但凛会认可新模型吗?”
“这就是接下来的战斗。”艾莉丝关闭终端,“不是军事战斗,是理念战斗。我们要证明,一个会犯错但会改正的文明,比一个永不犯错但也永不成长的文明,更有长期价值。”
下山途中,他们遇到了阿里和辛格。两位部长正在共用一只保温杯喝茶。
“中国茶,”阿里笑着递过来,“辛格部长带来的大吉岭,我带来的白沙糖,混合出奇妙的味道。”
辛格点头:“像我们的合作——一开始觉得古怪,习惯了才发现,混合可能比纯粹更有生命力。”
艾莉丝接过杯子尝了一口。甜,涩,香,层次分明。
她突然想起炎的话:“豆汁儿像你们的历史——复杂,有层次,需要时间适应。”
也许,文明就像这杯混合茶。需要时间去品尝,去理解,去接受那些一开始觉得“不对”的味道。
回北京的飞机上,艾莉丝靠着舷窗睡着了。她梦见了母星的光忆之环,但那些光不再冰冷,而是带着温度,像夕阳,像烛火,像……一杯茶冒出的热气。
评估小组比预期早到了六个月。
凛没有提前通知,也没有入住大使馆,而是直接出现在“星际文明交流协会”的会议室。他带了五名评估员,每个人都保持着收割者最典型的特征:光滑无表情的面容,银灰色制服,动作精确得像时钟指针。
“艾莉丝参赞,”凛的声音没有起伏,“根据《试用期监督协议》第31条,评估小组有权进行突击检查。请配合。”
艾莉丝保持镇定:“需要什么配合?”
“首先,调取过去三年所有合作项目的完整数据,包括但不限于:技术转移记录、地球内部因此产生的社会矛盾、人类对收割者的舆论变化、以及……所有违规事件的内部处理报告。”
他特别强调了最后一项。
接下来的两周,评估小组像影子一样渗透到各个领域:
· 他们访问了宁夏的牧民,记录下对观测站的疑虑。
· 他们潜入暗网,收集“人类纯正运动”的极端言论。
· 他们质询联合实验室,要求解释为什么超光速研发进度比原计划慢42%。
· 他们甚至调取了艾莉丝、苏明等所有关键人物的通讯记录——这是协议允许的,但依然让人不适。
压力在累积。
第三天,凛约见艾莉丝单独谈话。地点选在北京西山一处僻静的茶室——显然是精心研究过地球文化后选的,但茶室里没有茶香,只有他带来的空气净化器轻微的嗡鸣。
“开门见山吧,”凛调出一份数据,“过去三年,地球内部针对收割者的负面舆情上升了17%。其中32%指向‘文化殖民’,28%指向‘技术控制’,19%质疑‘百年后的真实意图’。”
艾莉丝看着数据:“但也请看看正面数据:合作项目直接创造了八万个就业岗位,联合研发的医疗技术治愈了十五种罕见病,水资源项目避免了至少三次潜在的边境冲突……”
“那些是表层的善。”凛打断,“我们关心的是深层趋势。比如这个——”
他调出一段加密通讯记录,发送者是某大国国防部高级官员,接收者是一个武器实验室:“……必须发展反制手段。收割者的‘和平’建立在绝对优势上。一旦我们掌握同等技术,他们就会露出獠牙。”
“这是个人言论,”艾莉丝说,“不代表地球文明整体。”
“但反映了一种思维模式:恐惧导致猜疑,猜疑导致对抗。”凛关闭投影,“艾莉丝,你在地球太久,可能被同化了。你开始用他们的逻辑思考:看重意图而非数据,看重个案而非趋势。”
“也许数据需要被重新定义,”艾莉丝直视他,“你们一直用‘效率’‘控制’‘风险规避’作为核心指标。但地球文明展示了另一种可能:用‘信任’‘包容’‘共同成长’作为指标。看看炎,看看枢——他们接触地球文化后,不是变弱了,是变丰富了。”
“丰富不等于强大。”
“但脆弱的一定不长久。”
两人对视。茶室里寂静无声。
最终,凛说:“我需要亲眼看看你所说的‘丰富’。不是数据报告,是现场。”
“你想看什么?”
“那个水资源项目。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