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星痕协议 五(1/2)
喜马拉雅山区的清晨,空气稀薄而清冽。凛站在大坝上,看着晨雾在湖面流淌。阿里和辛格陪在他两侧,态度恭敬但疏离。
“运行数据一切正常,”阿里介绍,“发电量超预期12%,下游灌溉面积扩大了……”
“我不是来看数据的。”凛突然说。他转向辛格,“部长先生,坦白说,你内心深处相信这个合作能长久吗?”
问题尖锐得像手术刀。辛格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说实话?一开始不信。我以为这又是大国博弈的新棋子。”他看向湖面,“但去年冬天,我女儿参与了青年交流营——她去了收割者母星,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以前她只关心考试成绩,现在她每天记录家里的水用量,研究节水方法,还说想成为‘星际生态学家’。”
他顿了顿:“我父亲参加过三次印巴战争,身上有七个弹孔。他临终前说,仇恨像石头,一代代传下去,只会越来越沉。我看着女儿,突然想:也许我可以传给她别的东西。比如……一湖共同管理的水。”
阿里点头:“我儿子在联合工程队工作。去年暴风雪,他和印度同事挤在一个帐篷里分享最后一块馕。回家后他说:‘爸爸,那个印度人唱的歌真好听,虽然听不懂歌词。’现在他们每周视频通话,互相学语言。”
凛的光学器官微微闪烁。他的传感器记录着两人的心率、脑波、微表情——一切数据都显示:他们在说真话。
但数据也显示:两人仍有戒备,仍有民族情绪的波动,仍有对未来的不确定。
“矛盾依然存在,”凛对艾莉丝说,“只是被合作暂时掩盖。”
“矛盾永远不会消失,”艾莉丝回答,“但合作提供了处理矛盾的框架——用谈判代替枪炮,用数据代替猜疑,用共同的利益代替零和博弈。”
她指向远处的村庄:“看到那些新房了吗?水库提供了稳定的电力和灌溉,村民收入翻了一番。当人们的生活因为合作变好,他们就会成为合作的守护者。这才是最深的防线——不是武器,是民生。”
凛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走到坝体边缘,伸手触摸那块石碑:“此水属于天空,属于山脉,属于所有生命……”
“这是谁的主意?”
“是炎提议,两国代表共同通过的。”艾莉丝说,“他说,地球人善于把抽象价值刻在石头上,让石头成为记忆的载体。”
凛突然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动作——他蹲下来,用指尖细细抚摸石碑上的刻痕。收割者的触觉传感器分辨率极高,能感受到每一道刻痕的深浅、每一处石质的纹理。
“温度,”他低声说,“石头有温度。不是物理温度,是……记忆的温度。”
他站起来,看向艾莉丝:“你知道吗?在收割者文明,所有重要决定都记录在量子存储器里,完美、精确、永不磨损。但我们从不触摸那些数据,因为它们没有质感。没有凿刻时的石屑飞溅,没有工匠手掌的茧,没有雨水冲刷后的光滑。”
他第一次露出类似情绪的表情——面部光晕微微波动。
“也许,我们丢失的不只是情感,还有质感。记忆的质感。”
那天下午,评估小组提前离开。凛在登机前,给了艾莉丝一份非正式备忘录:
“初步观察:地球文明展现出令人困惑的复杂性。一方面,仍有对抗思维;另一方面,合作产生了真实的积极变化。
建议:延长观察期,不急于中期评估。
个人备注(不记录在案):请转告炎,我想尝尝他说的豆汁儿。”
飞机升空,消失在云层中。
艾莉丝站在停机坪上,手里攥着那份备忘录,第一次感觉凛不是一台评估机器,而是一个……开始好奇的学者。
当晚,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炎。炎在周教授家的枣树下,看着月亮,发来一段简短回复:
“告诉他,豆汁儿要配焦圈,而且要坐在胡同里喝。滋味在碗里,也在空气里。”
---
危机往往在最平静的时刻降临。
上海联合实验室,凌晨两点。
赵岚被紧急通讯惊醒:“赵博士,快来看!玄石的量子态出现异常!”
她冲进实验室。监控屏幕上,那些用于实验的玄石样本正在发出不正常的脉动光——不是仪器设定的频率,而是一种有规律的模式,像是……某种编码。
“什么时候开始的?”
“23分钟前。同一时间,全球137个玄石样本(包括博物馆藏品、私人收藏)都出现了相同脉动。”
“收割者那边怎么说?”
“枢已经接入,但他……”助手面色古怪,“他好像很困惑。”
枢的远程载体站在实验室中央,数据流在他周围疯狂滚动。看到赵岚,他转过身,面部光晕罕见地紊乱:
“这不是自然现象,也不是我们的技术干扰。这是一种……信息传输。但编码方式不属于已知的任何文明。”
“信息内容?”
“正在破译。但需要时间,因为它的逻辑基础很奇怪——像是数学、音乐和图像的混合体。”
突然,所有屏幕同时黑屏,然后亮起一行字:
“问候,新生的双星。你们的声音在虚空中很美,但太响了。”
字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图像:太阳系的立体星图,从奥尔特云外部的视角。一个红点标记着地球,另一个标记着收割者母星的位置。然后,一条虚线连接两点,旁边标注:
“接触轨迹已记录。共生实验编号07,进入第二阶段观察。”
图像消失。实验室恢复如常,玄石停止脉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死一般的寂静。
枢率先打破沉默:“这不是地球或收割者的技术。信号源在……太阳系外,距离至少1.5光年。但它能实时响应我们的实验——意味着它要么有超光速通讯能力,要么在附近有中继站。”
赵岚感到后背发凉:“它在观察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无法确定。但根据信号特征分析,这个文明的技术水平……”枢停顿,“可能比收割者高一个量级。”
消息在24小时内传到双方最高层。
地球,联合国紧急召开闭门会议。收割者,长老会启动一级戒备。
凯恩长老与地球领导人进行跨星系视频会议,背景是凝重的星空。
“我们遇到了‘观察者的观察者’,”凯恩说,“在银河文明分类中,被称为‘守望者文明’。它们通常不干预,只记录。但一旦认为某个实验‘危险’,它们会……清理。”
“清理是什么意思?”美国总统问。
“字面意思。让实验消失,恢复宇宙的‘纯净’。”凯恩调出数据库里寥寥无几的记录,“三万年前,曾有两个文明尝试融合,产生了不可控的时空畸变。守望者介入,两个文明同时从银河中消失,只留下被抹平的空间区域。”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那我们怎么办?”中国代表问。
“第一,立即暂停所有可能产生时空扰动的实验。”凯恩说,“第二,我们需要向守望者发送一份声明——解释我们的‘共生实验’是可控的、有益的。”
“它们会听吗?”
“不知道。守望者不与低级文明直接交流,只发送指令式的信息。”凯恩的面容显得疲惫,“但我们必须尝试。因为如果它们判定我们危险……”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艾莉丝和苏明被召到联合指挥部。任务:起草一份给守望者文明的“情况说明”。
“怎么写?”苏明看着空白的文档,“对一群可能视我们为实验室小白鼠的存在,如何证明我们值得活下去?”
艾莉丝沉思良久,然后说:“不写技术报告,不写政治声明。我们写……一封信。”
“信?”
“就像人类给陌生人写信那样。告诉他们我们是谁,我们在做什么,我们为什么选择这条路。”
她开始口述:
“致未知的观察者:
我们是两个刚刚相遇的文明,一个叫人类,一个叫收割者。
我们曾互相恐惧,现在尝试互相理解。
我们分享知识,也分享困惑。
我们建造机器,也种植树木。
我们仰望星空,也珍视脚下的泥土。
我们知道融合有风险,但我们相信:在无限的宇宙中,孤独是比风险更大的危险。
请给我们时间。请让我们继续。
我们想看看,两种不同的光,能否交织出新的颜色。”
苏明记录着,眼眶发热:“太感性了。它们可能根本不理睬。”
“那我们就多写几封,”艾莉丝说,“用数学语言写一封,用音乐频率写一封,用光影图案写一封。总有一种语言,能被理解。”
在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里,地球和收割者最顶尖的科学家、艺术家、语言学家齐聚,创作了七份“自我介绍”:
1. 数学版:用普适的宇宙常数描述合作模式。
2. 音乐版:将两个文明的经典旋律交织成交响。
3. 图像版:展示从冲突到合作的演变过程。
4. 数据版:所有实验的安全记录。
5. 诗歌版:艾莉丝写的那封信。
6. 记忆版:炎提供的他在胡同生活的感知数据。
7. 问答版:提出十个关于宇宙本质的哲学问题,邀请对话。
这些信息被编码成不同的形式,通过玄石的共振频率(这是唯一已知能与守望者通讯的渠道)发送向深空。
发送按钮按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一天,两天,一周……没有回应。
实验室里,赵岚几乎住在监控屏幕前。枢的载体持续在线,计算着每一种可能性。
第十四天,凌晨三点。
玄石再次发光。但这次不是脉动,而是温和、持续的光,像呼吸。
屏幕上浮现新的信息,只有三个词:
“继续。保持安静。”
然后是一个附加数据包。枢接入解读,震惊了:
“这是……一份‘观察协议’?它们承认了我们的实验合法性,但要求:
1. 时空扰动不得超过当前水平的10%。
2. 每十年提交一次进展报告。
3. 如果实验导致不可逆的宇宙结构损伤,它们保留介入权。”
指挥部爆发出欢呼和哭泣。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了所有人。
但凯恩长老的声音通过通讯传来,依然冷静:
“不要庆祝得太早。我们只是从‘随时可能被清理的实验品’,变成了‘被正式记录的实验品’。区别在于,现在我们知道观察者的存在,并且需要定期交作业。”
他顿了顿:“但至少,我们赢得了时间。继续我们的百年之约吧。只是现在,头顶多了一双眼睛。”
散会后,艾莉丝和苏明走到实验室外的天台。东方已经泛白,城市正在苏醒。
“我突然觉得,”苏明说,“整个宇宙就像一个巨大的课堂。我们在小学(地球文明),收割者在中学(星际文明),守望者在大学(高级观察者)。我们在学加减法,他们在学微积分,而大学老师在窗外看着,确保我们不把教室炸了。”
艾莉丝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我害怕,”她低声说,“害怕我们终究不够好,害怕百年后通不过评估,害怕守望者某天失去耐心……”
苏明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温暖、坚实,带着人类的体温。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