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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火星:血色黎明 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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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5:45,警报响起。

不是温和的唤醒铃声,而是尖锐的、穿透耳膜的蜂鸣,像金属被反复撕裂。我在上铺猛地坐起,头撞到低矮的天花板,眼前瞬间闪过金星。

“欢迎来到火星的第一天,”蜘蛛的声音从下铺传来,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他们相信用痛苦开始一天,会让你更珍惜接下来的痛苦。”

房间里的灯自动亮起,那种毫无暖意的白光。我爬下床铺,腿部的肌肉因昨日的重力适应仍在酸痛。透过房间唯一的小窗——其实不是真正的窗户,只是一块显示屏,实时播放着外部摄像头拍摄的画面——我能看见火星的黎明:地平线上一抹苍白的橙色,天空依旧是那种病态的淡粉色。

马库斯已经在洗手池边,往脸上泼水。雷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手看,仿佛第一次注意到自己有十根手指。

“六点整必须到大厅集合,”蜘蛛一边穿鞋一边说,“迟到一分钟,扣除10%的当日食物配给。迟到五分钟,全天配给取消。陈主管不喜欢等待。”

我快速洗漱。水从水龙头流出时是温的,但流量小得可怜,勉强够打湿双手。根据手册,每人每天的用水配额严格限制,洗漱用水是从饮用水配额中扣除的。我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拭——毛巾的纤维粗糙,摩擦在脸上像砂纸。

5:55,我们四人离开房间,加入走廊里涌向大厅的人流。一百个穿灰色囚服的人,沉默地走着,脚步声在金属走廊里回荡,形成一种单调的、令人压抑的节奏。

大厅里,陈锐已经站在那里。他穿着同样的黑色制服,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眼神扫过每一个进入大厅的人。在他身后站着六个穿黑色制服的安全人员,手持武器——这次我能看清了,是电击棍和一种类似捕网枪的设备。

“时间到。”陈锐的声音通过大厅的扬声器传来。时钟指向6:00:00。

还有三个人跌跌撞撞跑进来,气喘吁吁。陈锐甚至没有看他们,只是在自己的数据板上划了几下。

“迟到者,今日食物配给扣除30%,”他平静地说,“下次,扣除全部。”

那三个人脸色苍白,但不敢抗议。

“今天,你们将开始工作,”陈锐继续说,“外部维护组,随我。内部维护组,跟李哲。农业组,去B区第三门。采矿组,去C区集合点。其他人原地等待分配。”

我属于外部维护组。包括我在内,大约有三十人被分到这个组。蜘蛛拍拍我的肩膀,低声道:“祝你好运,林老师。记住,火星尘埃比看起来更狡猾。”

我们跟着陈锐穿过大厅,进入另一条走廊。这条走廊更窄,两侧是各种管线和控制面板。走了大约五十米后,我们来到一个标有“气闸准备室”的房间。

房间里有三十套宇航服,挂在架子上,像一排等待填充的白色人偶。

“每人一套,编号对应你们的身份号,”陈锐说,“学习如何正确穿戴宇航服是你们今天的首要任务。错误意味着死亡,不是可能,是必然。”

一个技术员开始演示。宇航服穿戴过程复杂得令人窒息——首先是一层贴身液体冷却服,然后是主压力服,接着是带有生命支持系统的硬质胸甲,最后是头盔和手套。每一步都有多个检查点:密封环必须完全贴合,管线连接必须听到清晰的咔嗒声,压力测试必须通过。

“你们在地球上可能穿过简易宇航服进行训练,”技术员说,他是个瘦小的男人,说话很快,“但火星专用宇航服完全不同。它需要抵抗更强的宇宙辐射,更极端的温度变化,以及——最重要的是——火星尘埃。”

他拿起一只手套,展示它的表面。在放大镜下,能看到一层极细的网格结构。

“火星尘埃的颗粒直径平均只有3微米,比地球上的面粉还要细。它带有静电,会附着在任何表面上。更糟的是,它含有高浓度的过氯酸盐,对人体有毒。如果尘埃进入宇航服内部,它会污染你们的循环空气,损坏关节密封,最终导致系统故障。”

我看着那套宇航服,突然感到一阵窒息。这不仅是衣服,是一个移动的棺材,而我必须学会信任它。

轮到我们实际操作了。我的宇航服编号是100,挂在最后一排。我笨拙地开始穿戴过程,手在颤抖。液体冷却服紧贴皮肤的感觉怪异而冰冷,像是被一层湿冷的第二层皮肤包裹。

“密封环检查!”技术员在我身边喊道。

我检查手腕处的密封环——一个黑色的橡胶圈,必须完全贴合皮肤。我调整了三次,直到指示灯变绿。

“生命支持系统连接!”

我背起那个沉重的背包,感觉肩膀立即下沉。背包连接胸甲时,发出嘶嘶的充气声,然后是系统自检的嗡鸣。头盔显示器亮起,显示出一系列数据:外部温度-65°C,内部温度21°C,氧气存量100%,二氧化碳过滤正常,电池续航12小时。

“压力测试,开始!”

一股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我的身体,宇航服膨胀起来,变得坚硬。我能感觉到它抵抗着我的每一个动作,像是被浇筑在水泥里。显示器上的压力数字稳步上升:0.2个大气压,0.4,0.6...最终停在0.8,略低于地球海平面气压,但足以维持生命。

“测试通过。现在练习基本操作:饮水,进食,排泄。”

宇航服内有饮水管,通过一个阀门控制,可以吸取固定在胸前的储水袋里的水。进食系统类似,但食物是糊状的营养膏,装在可挤压的袋子里。排泄系统最复杂——一个连接到下体的收集装置,需要精确对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花了两个小时练习这些基本操作。当所有人都通过了基本测试后,陈锐重新出现。

“外部维护组今天的第一项任务:清理A区东侧太阳能电池板阵列,”他说,“过去三天有沙尘暴,阵列被尘埃覆盖,发电效率下降了40%。你们的任务是恢复它。”

我们被带往主气闸室。这次不是我们进来时的那个大气闸,而是一个较小的、只供人员使用的气闸。它最多只能容纳十人,所以我们分三批出去。

我属于第一批。当气闸内门关闭,压力开始下降时,那种感觉怪异极了——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全面的、从内向外的膨胀感,仿佛我的身体要从内部炸开。头盔显示器上的外部压力数字在下降:0.8,0.6,0.4...最终停在0.006,火星的标准表面气压。

外门打开。

火星扑面而来。

这一次的感受与昨天不同。昨天是震惊,是初见的震撼。今天是熟悉——一种令人不安的熟悉。红色的土地,淡粉色的天空,小而刺目的太阳。还有风——虽然火星大气稀薄,但当风速足够高时,你仍能感觉到它。不是风吹在身上的感觉,因为隔着宇航服,而是一种声音:尘埃颗粒撞击宇航服外壳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咬金属。

“跟我来,”陈锐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来。他已经先一步出去,站在前方。

我们排成一列,跟着他走向太阳能电池板阵列。地面是松软的沙土,每一步都会下陷几厘米,扬起尘埃。这些尘埃不会像在地球上那样迅速沉降,而是悬浮在空中,形成一片缓慢移动的红雾。

阵列位于第一城东侧约两百米处,由数百块三米见方的黑色太阳能板组成,排列成整齐的行列。从远处看,它们像一片黑色的湖泊,但走近后,我发现每块板上都覆盖着一层均匀的红褐色尘埃,像是被精心撒上的粉末。

“火星尘埃有两个特性让清理工作特别困难,”陈锐说,他没有动手,只是站着看我们工作,“第一,静电吸附。尘埃颗粒带电荷,会牢牢附着在表面。第二,颗粒大小。它们太小了,会渗入任何微小的缝隙。”

他指着一辆小型漫游车,车后拖着一个设备。“这是静电除尘器。原理是用相反电荷吸引尘埃,然后通过振动将尘埃抖落进收集箱。每人负责一排,从这头到那头。开始。”

我们每人领到一个手持式静电除尘器——一个带有长柄的装置,末端是一个平板状的吸头。我走到分配给自己的那一排,看着第一块太阳能板。

尘埃覆盖得如此均匀,如此彻底,以至于板面完全失去了反光能力。我打开除尘器,它发出低沉的嗡鸣。当我将吸头贴近板面时,一股尘埃立即被吸起,像一团红色的烟雾,然后被设备后方的过滤器捕获。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当我清理完大约四分之一块板面时,我发现尤其是板面边缘和连接处。我加大功率,但一些尘埃反而被吹起,重新落在已清理的区域。

“不要用力过猛,”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同样灰色囚服但戴着黄色臂章的人——这是老居民的标志,“慢慢来,保持吸头与板面平行,移动速度均匀。像这样。”

他示范了一次,动作流畅而精准。尘埃被有效清除,板面露出下方光亮的黑色硅片。

“你是第几批的?”我问。

“第六批,”他说,声音里有一种火星居民特有的平淡,“来了三年了。名字是赵志。”

“林风,第十批。”

他点点头,继续自己的工作。“除尘是火星上最无聊也最重要的工作。没有电,一切都停止。生命支持,水循环,供暖,食物生产——全部依赖这些板子。”

我们并排工作,沉默了一会儿。除尘器发出的嗡鸣成了背景音,混合着风声和通讯频道里偶尔传来的指令声。

“你认识一个叫苏茜·陈的人吗?”我终于问出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第九批的。女科学家。”

赵志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非常短暂,但被我注意到了。“为什么问?”

“她是我...朋友。在地球上的朋友。”

他继续工作,没有看我。“第九批来了一年多了。我不认识所有人。”

“但你在基地三年了,应该见过——”

“在火星上,”他打断我,声音变得生硬,“最好不要问太多关于别人的问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些故事最好被遗忘。”

这明显是在回避。我想追问,但赵志已经移动到下一块太阳能板,拉开了距离。

我只好继续工作。除尘是重复性的、耗费体力的劳动。虽然火星重力只有地球的38%,但穿着沉重的宇航服,操作设备,持续弯腰和移动,仍然让肌肉很快感到疲劳。头盔显示器上,我的心率从75稳步上升到110,汗水开始从额头渗出,被液体冷却系统带走。

工作了大约一小时后,陈锐的声音在通讯频道响起:“休息十分钟。可以在原地休息,但不要坐下或躺下——站姿最容易重新进入工作状态。”

我关掉除尘器,靠在太阳能板的支架上。从这个角度,我可以看到第一城的全景:那个巨大的银色穹顶,周围散布着各种辅助建筑,更远处是几辆火星车和勘探设备的轮廓。一切都被包裹在淡红色的光线中,像一张过曝的老照片。

其他除尘组的成员也停下来休息。我们十个人,分散在阵列各处,像一群穿着白色盔甲的幽灵,站在一片黑色的板阵中。

这时,我注意到远处有些东西在移动。

不是人,也不是车。是某种...结构。在地平线附近,有一些低矮的、不规则隆起,颜色比周围土壤略深。它们排成一种奇怪的模式,几乎是几何图形——直线,直角,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那些是什么?”我问通讯频道,不是特别指向谁。

短暂的沉默后,赵志回答:“岩石构造。风蚀形成的。”

“但它们看起来太规则了。”

“火星上有很多看起来规则的东西,”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小组里一个我没说过话的女人,“视觉错觉。稀薄大气中的光线折射会扭曲距离和形状。”

也许吧。但我继续盯着那些结构,直到休息时间结束。

工作重新开始。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变得模糊:除尘器嗡鸣,红色尘埃扬起又被捕获,太阳能板一块接一块恢复黑色光泽。我的手臂开始酸痛,背部紧绷,但工作不能停。每隔一小时,我们休息十分钟,然后继续。

中午时分,陈锐宣布返回基地午餐。我们放下设备,排成一列走向气闸室。进入气闸,压力恢复,脱下宇航服——这个过程比穿戴更复杂,因为必须小心不要让外部尘埃污染内部环境。

当最终脱下头盔时,我深吸一口气。基地的空气虽然有人工循环的气味,但与宇航服内再生空气的塑料味相比,几乎算得上清新。

午餐在大厅旁的一个小食堂进行。每人领取一个餐盘,上面是一份营养膏(灰色,无味),一份脱水蔬菜(绿色,像塑料),和一块蛋白质块(棕色,质地像橡胶)。水是严格配给的,一小杯。

我坐在角落里,默默吃着。食物只是为了维持生命,没有任何享受可言。蜘蛛端着餐盘过来,坐在我对面。

“第一天外部工作感觉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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