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火星：血色黎明 二（1/2）

首先感受到的是气味。

即使隔着宇航服的生命支持系统，过滤后的空气仍然带着某种独特的味道——一种混合了臭氧、金属、循环水和未完全掩埋的人体排泄物的气味。不是恶臭，但令人不安，像是某种东西正在缓慢腐败却无人清理。

然后才是景象。

我站在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空间中，直径至少有五十米，高度超过二十米。墙壁是未加修饰的金属板，焊接痕迹清晰可见。头顶是交错的钢梁，支撑着透明的穹顶。透过穹顶，能看见火星淡粉色的天空，以及那轮小而刺目的太阳。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穹顶本身——它并不完全透明，而是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和污渍。在某个区域，有一大片棕黄色的斑块，像是某种液体干涸后的痕迹。

“那是去年沙尘暴留下的，”一个声音从我右边传来，“尘埃被静电吸附在穹顶上，雨水清洗系统故障了三天，尘埃和凝结水混合，干了之后就成这样了。我们还没找到安全清理的方法。”

说话的人已经脱掉了宇航服头盔，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四十岁左右，深色头发剪得很短，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他穿着灰色的连体工装，胸前有一个名牌：李哲，生命支持系统技术员。

“我叫林风，”我说，“第十批。”

“看得出来。”李哲指了指周围其他正在脱宇航服的人，“新鲜的面孔，迷茫的眼神，还有那种‘我到底在这里做什么’的气场。每次新一批来的时候都一样。”

我环顾四周。我们这一百人聚集在气闸室中央，像一群刚被放出笼子的动物，不知所措。有些人已经开始脱掉宇航服，露出底下统一的灰色囚服——和地球上监狱的款式差不多，但更厚重，有更多的口袋和接口。

蜘蛛已经脱掉了头盔，正在活动脖子。他的光头在人工照明下反射着光泽。年轻女人——我现在看见她有一头棕色卷发和雀斑——坐在一个箱子上，抱着膝盖，看着地面。

“程序是这样的，”李哲提高声音，确保所有人都能听见，“首先，脱掉宇航服，但不要乱放。每件衣服都有编号，必须放回指定的存储柜。宇航服是你们在火星上最重要的资产，比食物和水更重要。没有它，你活不过三分钟。”

有人开始笨拙地脱下宇航服。这个过程需要协助——背部的生命支持系统背包很重，连接管线需要小心拆卸。老居民们——我想是前几批的流放者——开始帮忙，他们的动作熟练而机械，没有多余的话语。

李哲走到我面前：“需要帮忙吗？”

“我可以自己来。”

“不，你不能。至少第一次不行。转身。”

我照做了。感觉他的手在我背部的面板上操作，咔嗒声响起，然后是重量突然减轻——生命支持系统背包被卸下了。接着他帮我解开肩部、腰部和腿部的固定扣，整个宇航服像蜕皮一样从身上滑落。

突然暴露在室内空气中，我打了个寒颤。温度大约在18摄氏度，但湿度很低，空气干燥得让我的皮肤立即感到紧绷。

“给，”李哲递给我一套灰色囚服，“穿上。左边第三个更衣室。五分钟后在这里集合，陈主管会给你们做简报。”

更衣室是一个个小隔间，只有帘子遮挡。我走进其中一个，开始换衣服。囚服的面料粗糙，但内层有一层薄薄的隔热材料。穿上后，我发现衣服上有多个接口——手腕处有数据端口，腰部有工具挂环，胸部有一个小小的透明窗口，里面可以插入身份卡。

我的身份卡已经放在更衣室的小架子上。我拿起来看：正面是我的照片，那是在地球上最后一天拍的，眼神空洞；背面有我的编号“100”，以及几行小字：

姓名：林风

批次：10

技能类别：无特殊技能

安全等级：C（需常规监督）

医疗备注：无已知身体疾病，心理评估建议定期观察

“无特殊技能。”我苦笑。在地球上，我教音乐，创作歌曲，那是我的全部。在这里，这些毫无价值。

换好衣服后，我走出更衣室，回到主厅。大多数人已经换装完毕，站成松散的队列。气氛沉重，没有人说话。我们都在等待什么，但没有人知道具体等的是什么。

这时，一个身影从大厅另一侧的门走进来。

是刚才在外面警告我的那个人——陈锐。他现在也脱掉了宇航服，穿着一身黑色制服，与我们的灰色形成鲜明对比。他的身材比在宇航服里看起来更瘦削，但动作中有种捕食者般的精准。那道疤痕在室内光线下更加显眼，像一条白色的蚯蚓趴在脸上。

他走到我们面前，双手背在身后，眼神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停留了大约半秒钟，然后移开。

“我是陈锐，第一城安全主管。”他的声音在宽敞的大厅里回荡，没有使用扩音设备，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从现在开始，你们的生命、安全和劳动，都由我负责。你们在地球上犯下的罪行已经不重要了——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火星资产编号。”

他停顿，让这些话沉入人心。

“第一城目前有居民九百四十七人。包括你们在内。我们的目标是生存、扩张，以及为地球提供火星资源。每个人都要工作。没有工作的人没有配给。简单明了。”

蜘蛛举手。陈锐看着他，点头示意他说话。

“如果我们不工作呢？”蜘蛛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挑衅。

陈锐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一个笑容。“那么你会被送到外面去。不带宇航服。我们会观察你能活多久。目前的记录是两分四十七秒。你想试试打破记录吗？”

大厅里一片死寂。

“好，”陈锐继续说，“既然明白了基本规则，我来介绍第一城的结构。”

他走到墙边，按下一个按钮。墙壁的一部分滑开，露出一个巨大的屏幕。屏幕亮起，显示第一城的立体结构图。

“第一城分为五个主要区域，”陈锐用一根激光笔指着屏幕，“A区：居住区，也就是我们所在的这个穹顶建筑。B区：农业和水循环区，在另一个较小的穹顶下。C区：工业和生产区，包括维修车间、3D打印厂和矿石初步处理设施。D区：能源区，主要是太阳能电池阵列和地热发电站。E区：行政和研究区，你们不需要知道那里有什么。”

地图上，各个区域用不同颜色标注。我注意到E区与其他区域隔离，有独立的气闸和生命支持系统。

“你们的住处已经在A区分配好了，”陈锐说，“四人一间，没有例外。房间号会在稍后分发。每天工作十二小时，休息十二小时。每周休息一天，但休息日通常用于清理和维护个人装备。”

他切换了屏幕，显示出一张时间表。

“日程如下：早上6点起床，6点半早餐，7点开始工作。中午12点有半小时午餐时间。工作到晚上7点。晚餐后是自由时间，但A区在晚上10点熄灯。任何人在熄灯后离开房间都需要特别许可。”

“像监狱一样。”人群中有人小声说。

陈锐听到了。“比监狱好。在监狱里，你不用每天冒着生命危险去外面除尘，不用担心沙尘暴把你的太阳能电池板全部埋掉，不用害怕水循环系统故障导致三天没有饮用水。所以，是的，像监狱，但更致命。”

他再次切换屏幕，这次显示的是各种工作任务的图标。

“根据你们的档案，你们已经被分配到不同的工作岗位。主要类别有：外部维护（除尘、设备维修）、内部维护（生命支持系统、水循环）、农业（种植、收获）、采矿（地下和地表矿石采集）、以及服务（厨房、清洁等）。”

我开始在列表中寻找自己的名字。很快找到了：

林风，编号100：外部维护-除尘组

“除尘。”蜘蛛在我旁边低声说，“最烂的工作。恭喜，林老师。”

“那你呢？”我问。

“内部维护，生命支持系统。至少我在室内工作。”他顿了顿，“不过如果他们让我维修你住的区域，我可能会‘不小心’调低氧气浓度。”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从他的表情看，可能不是。

陈锐继续：“工作分配不是永久的。表现良好的人可能会被调往更好的岗位。表现恶劣的人...”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现在，有人有问题吗？”

年轻女人举手。“如果我们生病了怎么办？或者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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