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火星：血色黎明 三（2/2）

“累。而且...单调。”

“除尘组是最单调的，”蜘蛛点头，“但相对安全。采矿组才危险。地下洞穴可能坍塌，设备可能故障，还有——”

“尘埃肺病，”一个声音插进来。是马库斯，他拿着餐盘坐下，“如果宇航服密封不严，火星尘埃进入呼吸系统，会导致不可逆的纤维化。死得很慢，很痛苦。”

“真会安慰人，马库斯，”蜘蛛讽刺地说。

“只是事实。”马库斯耸耸肩，开始吃他的营养膏。

我看着食堂里的人群。一百个新来的，混在几百个老居民中。老居民们形成自己的小团体，很少与新来者交流。他们的眼神中有一种东西——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深层的疲惫，仿佛他们已经看到了太多，不再有兴趣看更多。

“我打听到一些关于第九批的事，”蜘蛛突然压低声音说。

我抬起头。

“不是关于你的女孩，”他迅速说，“而是整体。第九批来的时候，基地正在进行某种扩建工程。E区，那个神秘的行政研究区，就是在那个时候扩大的。”

“所以？”

“所以，第九批中有很多人有科学背景。物理学家，化学家，地质学家。不像我们这批，各种各样的人都有。第九批更像是...专业团队。”

我想起苏茜的档案：量子物理学家，行星防御计划研究员。确实是专业人才。

“然后呢？”

“然后，第九批的死亡率是25%，”蜘蛛说，声音更低了，“到目前为止的最高纪录。官方说法是一系列‘不幸事故’，但有个老居民喝多了循环水酿的私酒时告诉我，那些事故都发生在E区。”

循环水酿的私酒。我几乎笑了，但在火星上，这可能就是现实。

“E区到底在研究什么？”我问。

蜘蛛摇头。“没人知道。进去的人不多，出来的人更少。而且出来的人...不一样了。”

“什么意思？”

“眼神，”马库斯突然插话，“E区出来的人，眼神是空的。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然后把看到的东西连同自己的灵魂一起留在了那里。”

我们沉默地吃着饭。食堂里的嘈杂声——餐具碰撞声，低语声，偶尔的笑声——形成一种怪异的背景音，与我们在火星上的处境格格不入。

午餐后，我们有一个小时休息时间，然后返回工作。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疲劳如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活跃。

苏茜在这里。一年零两个月。她经历了什么？她是否还在A区？还是已经被调往E区？她是否还保持着那份让我爱上她的光芒——那份对世界充满好奇、对真理执着追求的光芒？

或者，火星已经熄灭了她？

下午的工作更艰难。疲劳积累，注意力下降。我在清理一块太阳能板时不小心用除尘器边缘刮伤了板面，留下一条明显的划痕。

“编号100，”陈锐的声音立即在通讯频道响起，“损坏设备。今日配给扣除20%。”

我没有抗议，甚至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工作。惩罚是意料之中的，重要的是不犯更大的错误。

傍晚时分，当我们终于结束工作返回基地时，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榨干了一样。脱下宇航服后，我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不仅仅是疲劳，还有压力——持续数小时处于致命环境中，完全依赖一套复杂设备的压力。

晚餐与午餐相似，只是营养膏换了一种颜色（黄色，味道一样），蔬菜换了一种类型（橙色，质地一样）。吃完后，我几乎立即回到房间。

蜘蛛和马库斯还没回来。雷坐在自己的床上，盯着墙壁。我爬上自己的铺位，躺下，盯着天花板。

这时，我注意到天花板通风口边缘有什么东西。

不是灰尘，而是某种刻痕。非常细小，需要特定角度才能看到。我坐起来，凑近看。

是字。刻在金属上的字，字母很小，但清晰：

S.C. -＞ E3. 勿寻。

我的心脏猛然一跳。

S.C. 苏茜·陈。

E3。E区第三部分？第三实验室？第三什么？

勿寻。不要寻找。

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但眼皮下全是那些字。有人刻下了这个信息。可能是苏茜自己，也可能是知道她下落的人。信息是留给谁的？留给可能寻找她的人？还是留给特定的人？

而“勿寻”是什么意思？是警告？是保护？还是绝望的放弃？

房间门滑开，蜘蛛和马库斯回来了。他们的对话声传来，但在我听来像是远处的杂音。我的大脑全速运转，分析那几个字可能的所有含义。

“林老师，你还活着吗？”蜘蛛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活着。”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明天轮到我值夜班，生命支持系统监控，”蜘蛛说，一边脱鞋，“我可以查看一些档案。如果你想知道什么的话。”

我看向他。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的光头显得格外苍白，眼睛在阴影中闪烁。

“我想知道E区第三部分是什么。”我说。

蜘蛛笑了，那是一个缓慢的、意味深长的笑容。“啊。所以你也注意到了。E区是这座基地的心脏，也是它的黑暗面。而第三部分...是最黑暗的部分。”

“你知道什么？”

“不多。但我知道进入E3的人，需要特殊许可。不是陈锐能批准的许可。许可来自地球。”

马库斯爬上他的上铺，床架吱呀作响。“今天我在维修水循环系统时，听到两个技术员在说话。他们提到‘样本回收’和‘第九批遗留物’。声音很低，但我听到了。”

“样本？什么样本？”我问。

“不知道。但其中一个技术员说：‘那些东西不应该存在，更不应该被带回来。’”

房间陷入沉默。通风系统的嗡嗡声此刻显得格外响亮，像是基地本身在呼吸，在低语着秘密。

雷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突兀：“我看见过东西。”

我们都看向他。他依然盯着墙壁，但开始说话：“三个月前。我在采矿组。我们在凿一个地下洞穴。很深。然后...墙壁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蜘蛛问。

“图案。不是自然形成的。线条，圆形，排列成...某种序列。像语言，但又不是任何语言。”

“火星远古文明？”马库斯半信半疑。

雷摇头。“不知道。我们报告了。然后来了E区的人。他们把那个区域封锁了。我们被调离，被告知忘记看到的。”

“你拍照了吗？”蜘蛛急切地问。

雷终于转过头，第一次直视我们。他的眼睛很黑，深不见底。“拍了。用我的个人设备。第二天，设备不见了。所有拍到照片的人，设备都不见了。”

故事的碎片开始拼凑：E区的秘密研究，第九批科学家的高死亡率，地下洞穴的神秘图案，还有苏茜可能的去向。

“E3，”我低声说，“她可能在E3。”

蜘蛛看着我，表情复杂。“林老师，如果她在E3，那么她已经不完全是你的苏茜了。E区会改变人。我见过进去又出来的人，他们...不完整了。”

“我还是得找到她。”

“为什么？”马库斯问，“如果她已经变了，如果她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为什么还要找？”

我想了很长时间，才回答：“因为承诺。因为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在火星上生存，而是为了她。如果她在E3，我就去E3。如果她改变了，我就找到改变后的她。如果她已经不在了...”

我没有说完。不需要说完。

蜘蛛叹了口气，躺回床上。“浪漫致死，林老师。在火星上，这是字面意思。”

灯在10点准时熄灭。房间陷入黑暗，只有门缝下透出走廊的微光。我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通风口，那些看不见的字似乎在我脑海中燃烧。

S.C. -＞ E3. 勿寻。

警告还是绝望？线索还是陷阱？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明天，我会开始寻找进入E区的方法。

在火星上，这可能意味着死亡。

但在这里，死亡不是最坏的结局。最坏的结局是活着，却从未尝试寻找答案。

窗外显示屏上，火星的夜晚已经降临。两颗卫星——火卫一和火卫二——挂在天空中，小而快，像两颗匆忙的白色子弹。星空比地球上看到的更清晰，更密集，因为稀薄的大气几乎不散射星光。

地球是群星中一个微小的蓝点。

我看着那个光点，想起苏茜曾经说过的话：“宇宙中最勇敢的事情，不是探索未知，而是在已知的黑暗中，仍然选择前进。”

现在，我在黑暗中。

而我选择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