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合租时代(1/2)
短篇小说
合租时代
文/树木开花
一、陈默:快递站长的清晨
清晨五点四十五分,陈默的闹钟还没响,他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上海这座城市从不真正沉睡,窗外的车流声彻夜不息,像某种巨大生物绵长的呼吸。陈默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生怕吵醒隔壁房间的人。三室一厅的老式公房里,他已经住了两年三个月零七天,离他买房的首付目标还差三十七万。
他走进公共卫生间,迅速完成洗漱。镜子里的男人刚满二十九岁,眼角已经爬上了细纹,头发稀疏的趋势初现端倪,但那双眼睛仍然锐利如鹰——这是长期在快递分拣中练就的本领,能在零点一秒内扫描包裹单上的关键信息。
厨房里,他烧开水,泡了一碗燕麦片,就着昨晚剩下的半根黄瓜吃完。早餐间隙,他打开手机银行APP,看着存款数字缓慢增长,像观察一棵植物的成长。数字每跳一次,距离他在老家县城买一套三居室的目标就近一步。
六点十五分,他穿上印有“极速达快递”字样的蓝色工装,准备出门。就在他弯腰系鞋带时,隔壁房间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睡袍、头发乱如鸟窝的年轻人揉着眼睛走出来,是林深——那个自称“演员”的室友。两人对视一眼,陈默点了点头,林深扯出一个疲惫的微笑。没有言语交流,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默契,也是那份《室友公约》第一条: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公约”贴在冰箱门上,用磁铁固定着:
1. 互不打扰私人空间与时间
2. 公共区域轮流打扫(周一陈默,周三林深,周五苏晴)
3. 晚上十点后禁止使用公共区域大声活动
4. 不带外人过夜
5. 各自承担水电煤网费用
凤舞,还在旁边画了个小皇冠;苏晴的字清秀中带着倔强的棱角。
陈默最后检查了一遍背包里的东西:工作证、充电宝、记账本、还有一本翻旧了的《房地产投资入门》。他轻轻关上门,将两个还在梦乡的室友留在身后。
下楼时,他注意到三楼的感应灯坏了,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这栋建于1990年代初的老楼正在加速衰老,墙皮剥落,水管生锈,电梯时常罢工,但租金相对便宜——这是陈默选择这里的唯一原因。
走出楼门,清晨的凉意扑面而来。弄堂里已经有早起的老人在打太极,收音机里传来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陈默快步走向公交站,心里盘算着今天的件量。双十一刚过,快递高峰期还没完全结束,站里的临时工已经走了两个,他得顶上去分拣、派送。
到站里时刚好六点四十,已经有十多个快递员在等开门了。陈默打开卷帘门,仓库里堆成小山的包裹映入眼帘。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工作。
“站长,东区今天加一个人吧,昨天李哥送不完都堆到今天了。”一个年轻快递员凑过来说。
陈默看了看排班表,摇头:“没人了,今天我自己多跑两趟。”
他何尝不想多招人,但总部给的用人成本有限,每个快递员的提成都不能少,不然留不住人。他只能自己多干,站长的工资虽然比快递员高,但大部分时候,他既是管理者又是救火队员。
上午十点,陈默的手机响了。是他母亲从老家打来的视频电话。
“默默啊,吃饭了没?”母亲的脸填满屏幕,背后的墙上挂着陈默大学毕业时的照片。
“还没,妈,我在工作呢。”
“又没按时吃饭!你这样胃要坏的。”母亲絮絮叨叨,“对了,昨天你张阿姨给介绍了个姑娘,也在上海工作,我把你微信推过去了,你记得加一下。”
陈默心里一紧:“妈,我现在没时间谈恋爱,工作太忙了。”
“你都二十九了!你爸像你这个年纪,你都三岁了!”母亲的声音提高八度,“你看看咱们县城的房子,新开盘的都涨到一万二了,你再不买更买不起了!”
陈默感到一阵熟悉的头痛。县城的房子,上海的存款,老家的期待,像三座大山压在他的肩上。他敷衍了几句,挂断电话,靠在包裹堆上喘了口气。
手机银行APP又跳出来,他再次点开,看着那个数字。快了,再有一年半,首付就够了。到时候他就可以离开这个合租房,拥有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卧室,不用再担心涨租,不用再和别人共用卫生间,不用在冰箱里找自己的食物时发现被吃了一半。
但那也意味着,他要离开上海,回到那个他花了整整十年才走出来的小县城。
陈默摇摇头,把这些杂念甩掉,继续分拣包裹。标签上的地址在他眼前飞过:高档公寓、写字楼、老旧小区、郊区别墅...每一件包裹背后,都是一个关于家的故事,而他的故事,还在等待书写。
二、林深:舞台之外
下午两点,林深才从床上爬起来。
昨晚的演出持续到凌晨一点,卸妆、收拾道具、和导演讨论改动,回到家已经快三点。他摇摇晃晃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浮肿的脸和浓重的黑眼圈,做了几个夸张的表情——皱眉、瞪眼、大笑、哭泣。镜中人瞬间变换着情绪,像切换面具。
“还不错,脸部肌肉控制有进步。”他自言自语,这是表演老师教他的晨间练习。
林深今年二十四岁,来上海三年,目标是成为真正的舞台剧演员。目前为止,他在一个小剧场演过七个角色,五个是龙套,两个有台词但不超过十句。他的主要收入来源是在一家网红餐厅扮演“忧郁王子”——穿着复古西装,为客人倒酒,偶尔被要求合影。
厨房里,他泡了一杯廉价的速溶咖啡,发现冰箱里自己买的牛奶少了一半。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合租就是这样,总有些界限会模糊。他拿起贴在冰箱上的公约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各自安好?”他轻声说,“在这样一座城市里,怎么可能各自安好?”
手机震动,是剧场群消息。导演说今晚的演出因为观众太少可能取消。林深的心沉了下去。这意味着他又要少一天的收入。他快速计算了一下这个月的开支:房租2500,表演课1800,交通饮食...剩下的钱只够勉强生存。
他点开社交媒体,看到大学同学主演的网剧上了热搜。那个同学当年表演课成绩远不如他,但现在已经是小有名气的明星。林深关掉页面,拒绝让嫉妒吞噬自己。
下午四点,他出门去餐厅上班。地铁里挤满了人,他抓住扶手,身体随着列车摇晃。旁边两个女孩在讨论最近爆火的选秀节目,其中一个说:“我要是长得好看点,我也去参加,总比现在加班强。”
林深低下头。颜值,流量,话题度——这是演艺圈的新规则,而他的梦想是纯粹的舞台表演,这让他显得像个过时的古董。
餐厅里,他换上戏服——一件有些磨损的丝绒外套,配上假领结。经理递给他今天的“角色设定”:一个刚失恋的19世纪诗人。
“多跟客人互动,尤其是女性客人,她们喜欢这个调调。”经理眨眨眼,“昨天你拿到的小费最多,继续保持。”
林深点点头,戴上角色面具。接下来的六个小时,他将不再是自己,而是一个虚构的人物,有着虚构的忧伤和虚构的浪漫。
晚上九点,一个微醺的中年女客人拉住他的手:“小哥哥,你长得好像我前男友。”
林深礼貌地微笑,轻轻抽回手:“女士,需要我为您推荐一款红酒吗?”
“陪我喝一杯嘛。”女客人不依不饶。
经理在一旁使眼色,林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让客人高兴,小费才会多。他犹豫了一秒,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女客人高兴地拍手,塞给他两张百元钞票。
凌晨十二点,林深回到合租房,发现客厅灯还亮着。苏晴——那个考研的室友,正趴在餐桌上,面前堆满了书和笔记,她睡着了。
林深轻轻走过去,看到苏晴的眼镜滑到了鼻尖,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他犹豫了一下,从自己房间拿了条薄毯,小心地披在她肩上。
就在这时,苏晴醒了。她猛地坐直,眼镜掉在桌上,惊慌地看着林深:“几点了?我怎么睡着了?”
“十二点多了。”林深说,“去床上睡吧,这里会着凉。”
苏晴揉了揉眼睛,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中介来过了,说下个月开始涨租,每人每月加三百。”
林深愣住了:“合同还没到期啊!”
“他说是市场价调整,要么接受,要么搬走。”苏晴疲惫地整理着书本,“我算了算,如果涨租,我可能得找更便宜的地方了。”
两人沉默了。在这个瞬间,那份《室友公约》显得如此脆弱——它无法对抗房租上涨,无法保证他们在这个城市的基本立足之地。
“我们不能就这么接受。”林深突然说,“明天我们三个一起找中介谈。”
苏晴惊讶地看着他。这是他们合租半年来,第一次有人提议“一起”做什么。
“公约第一条,”苏晴小声说,“互不打扰。”
“去他的公约。”林深罕见地爆了粗口,“当我们的生存都受到威胁时,那些条条框框还有什么意义?”
他走回自己房间,关门前回头说:“明天等陈默回来,我们开个会。”
门关上了,留下苏晴在客厅里,看着冰箱上那张《室友公约》,第一次觉得那些整齐的条款,在现实面前如此苍白无力。
三、苏晴:第三次尝试
凌晨两点,苏晴还在书桌前。
这是她第三次准备研究生入学考试,用网络上的话说,是“三战”。她的目标很明确:上海某985高校的社会学专业。前两次,一次差三分,一次差五分。母亲在电话里说:“晴晴,要不回来吧,考个公务员,安安稳稳的。”
苏晴不想安稳,或者说,她不能接受那种被设定好的安稳——二十五岁前结婚,二十八岁前生一胎,三十岁前生二胎,然后围着丈夫、孩子、灶台转一生。她看着老家那些初中同学,大多已经走入了这样的生活轨道,她们的朋友圈充斥着孩子的照片、婆婆的抱怨、打折商品的信息。
她害怕成为她们。
所以三年前,她辞去了家乡小学教师的工作,来到上海,一边打工一边考研。第一年,她做前台接待;第二年,她做数据录入;现在,她在便利店上夜班,白天复习。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苏晴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让她清醒了些。社会学理论在眼前模糊,她揉了揉太阳穴,决定休息五分钟。
她点开手机,家族群里,表姐刚发了几张婚纱照,紧接着是姨妈@她的消息:“晴晴,什么时候喝你的喜酒啊?”
苏晴关掉手机,像关掉一个嘈杂的世界。
她又想起了白天中介的话。每月加三百,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便利店的工资只够覆盖目前的房租和生活费,如果涨租,她可能真的撑不下去了。
“不能放弃。”她对自己说,“已经坚持了这么久。”
但她心里清楚,第三次考研如果失败,她将面临一个残酷的选择:是继续“四战”,还是认输回家?她的存款只够支撑到明年春天,之后呢?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这座城市每天都有无数故事上演,有人来,有人走,有人成功,有人失败。苏晴不确定自己属于哪一类,她只知道,自己不能轻易认输。
清晨六点,她终于完成了今天的学习计划。收拾书本时,她注意到林深昨晚给她披的毯子。她拿起来,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是林深常用的那款,他在餐厅表演时喷的。
这个看似最不靠谱的室友,竟然也有细心的一面。苏晴想起刚搬进来时,她对他们都保持着距离。陈默整天不见人影,林深昼伏夜出,三个人像三条平行线,生活在同一个空间却很少相交。
《室友公约》是陈默起草的,打印得整整齐齐,林深加了个花边,苏晴只是默默签了字。她觉得这样挺好,互不干涉,谁也不欠谁。
但现在,林深提议“一起”对抗中介,这个想法让她感到陌生又温暖。在这个城市里,她习惯了孤军奋战,几乎忘记了“我们”这个词的力量。
她走到窗边,天色微亮,弄堂里开始有人走动。卖早点的小摊已经摆出来,热气腾腾的包子、豆浆,是这座城市清晨的体温。
苏晴决定,今天给另外两个室友做早餐——违背公约的那种打扰。她打开冰箱,找出鸡蛋、面条和青菜。厨房里渐渐飘起香味,这是半年多来,这个合租房第一次在清晨有烟火气。
七点半,陈默出门前,惊讶地看着桌上的三碗面。
“我多做了一点。”苏晴有些局促地说,“不吃也是浪费。”
陈默看了看面,又看了看苏晴,点点头:“谢谢。”他快速吃完,留了十块钱在桌上。
“不用...”苏晴话没说完,陈默已经出门了。
八点,林深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桌上的面,愣住了。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笑着说,然后不客气地坐下开吃,“好吃!苏晴你可以啊!”
苏晴坐在他对面,犹豫了一下,说:“昨晚你说要一起找中介谈,是认真的吗?”
林深吞下一大口面:“当然。如果我们分开找,肯定会被各个击破。团结起来才有谈判的筹码。”
“但公约第一条...”
“公约是死的,人是活的。”林深擦擦嘴,“我们住在一起,就是命运共同体。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们得站在同一战线。”
苏晴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整天把“表演”“梦想”挂在嘴边的年轻人,其实比表面上要现实得多。
“等陈默晚上回来,我们具体商量。”林深眨眨眼,“对了,你考研准备得怎么样了?”
苏晴愣了一下,这是半年来第一次有室友问起她的考试。
“还行,在坚持。”她简短地回答。
“加油。”林深认真地说,“能坚持三次的人,都是狠角色。”
这句简单的鼓励,让苏晴的鼻子突然一酸。她低头假装吃面,掩饰泛红的眼眶。
在这个清晨,在这个破旧的老公房里,三条平行线第一次开始倾斜,向彼此靠近。
四、联合战线
晚上九点,陈默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客厅里,林深和苏晴正襟危坐,桌上摊着租房合同和相关法律条文打印件。
“我们需要谈谈。”林深开门见山。
陈默放下背包,倒了杯水,坐下:“关于涨租的事?”
“对。”苏晴推了推眼镜,“我查了《上海市房屋租赁条例》,在合同期内,房东不能单方面提高租金,除非双方协商一致。”
“但中介说这是‘市场调节’。”陈默说。
“那是借口。”林深拍着桌子,“我打听过了,这栋楼其他房间都没涨,只有我们这三间被通知涨租。我怀疑中介想逼我们走,然后以更高价租给别人。”
陈默皱起眉头。他每天早出晚归,对这些事了解不多。但涨租对他来说同样是坏消息——这意味着他的买房计划又要推迟几个月。
“你们有什么想法?”他问。
“我们三个一起去中介公司,明确拒绝涨租要求。”林深说,“如果他们坚持,我们就拿出合同和法律条文。如果他们威胁,我们就说会向住建委投诉。”
苏晴补充:“我已经把相关法律条款都整理出来了,还有投诉电话和流程。”
陈默看着面前这两个平时几乎没有交流的室友,突然感到一种奇特的连接。在这个城市里,他们都是孤岛,但当潮水上涨时,孤岛之间出现了连接的陆地。
“好。”他点头,“什么时候去?”
“明天上午十点。”林深说,“我请假,苏晴你晚点去便利店,陈默你能调班吗?”
陈默想了想:“我明天上午本来要去总部开会,我请个假。”
三人相视一眼,这个临时的联盟就此成立。这一刻,《室友公约》被无声地修改了——在生存威胁面前,他们选择团结而非疏离。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他们站在中介公司门口。林深穿着他最体面的外套,苏晴抱着文件夹,陈默检查着手机里的合同照片。三人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接待他们的是小张,那个总是一脸假笑的年轻中介。
“三位一起来啦?”小张笑容满面,“考虑得怎么样?”
“我们拒绝涨租。”陈默作为代表开口,“合同明年三月才到期,在此之前,租金不变。”
小张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个...市场价在涨,我们也是没办法。”
“根据《上海市房屋租赁条例》第二十四条...”苏晴翻开文件夹,开始念法律条文。
小张摆摆手:“哎呀,这些大道理我懂,但是实际情况嘛...”
“实际情况是,这栋楼其他房间都没涨。”林深插话,“为什么只有我们涨?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好欺负?”
气氛突然紧张起来。小张收起笑容:“话不能这么说,公司决定的事,我也只是执行。”
“那我们就找你上级谈。”陈默站起来,“或者,我们现在就打电话给住建委,问问这样操作合不合规。”
小张脸色变了。他犹豫了几秒,说:“你们等等,我打个电话。”
他走进里间,十分钟后出来,脸上重新挂上笑容:“我跟经理争取了一下,考虑到你们是老租客,这次就不涨了,按原合同执行。”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和胜利的光芒。
走出中介公司,阳光正好。林深忍不住挥了挥拳头:“我们赢了!”
“暂时赢了。”陈默提醒,“但合同到期后,他们肯定会大幅涨价。”
“至少我们又多了几个月时间。”苏晴说,她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回去的地铁上,三人罕见地站在一起。林深突然说:“为了庆祝,晚上我做饭吧,虽然只会煮泡面加蛋。”
“我可以贡献一袋速冻水饺。”苏晴说。
“我买点啤酒。”陈默接口。
就这样,一次意外的联合行动,悄然改变了这个合租房的生态。冰箱上的《室友公约》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张手写的补充条款:
“在外部威胁面前,室友应团结一致,共同维护居住权益。”
五、噪音与剧场
接下来的两周,合租房的气氛有了微妙变化。早晨,如果苏晴在做早饭,她会多做两份;晚上,陈默回家时会带些水果分给大家;林深偶尔在客厅练习台词,苏晴会从书本中抬起头,给出一些观众反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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