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潮退之后(1/2)
短篇小说
潮退之后
文/树木开花
一、裁员通知
秦风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望着脚下依旧繁华的CBD,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名单。
窗外,初冬的北京笼罩在一层薄雾中,国贸三期像一柄银色利剑刺入灰蒙天空。六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他第一次站在这里,意气风发地签下五年租约,租下了这整层楼作为“即刻上门”的总部。
那时他对联合创始人王明说:“五年后,我们要租下整栋楼。”
如今五年零三个月过去了,他手里握着的不是新的扩张计划,而是裁员名单——上面有六十七个名字,占公司现有员工的百分之四十。
“秦总,大家都在会议室了。”助理小杨轻声提醒,她的眼睛红肿,显然已经哭过。
秦风转过身,深吸一口气:“好,我马上过去。”
从办公室到会议室,不过三十米的距离,他走了整整三分钟。每一步都沉重如铁。透过玻璃墙,他能看见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的员工们——有些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些人在小声交谈,几个年轻实习生脸上还挂着天真的笑容,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这场景让他想起2015年春天,公司第一次全员大会。那时团队只有二十来人,挤在朝阳区一个共享办公空间里。他站在一张折叠桌前,激情澎湃地讲述着O2O的未来:“我们要让北京城每一户家庭,只需要在手机上轻轻一点,任何服务都能即刻上门!”
台下掌声雷动,年轻人的眼睛里闪着光。那种光,秦风如今已经很久没在自己眼中看到了。
推开会议室的门,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六十七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各位,”秦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今天召集大家,是要宣布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看见前排的李小萌——那个三年前从山西来北京打拼的女孩,此刻正用信任的眼神望着他。上个月她刚交了首付,在燕郊买了套小公寓,还请全部门吃了庆功糖。
秦风避开她的目光,继续念着早已准备好的讲稿:“由于市场环境变化和公司战略调整,我们不得不进行人员优化...被念到名字的同事,请在会后到HR部门办理相关手续...”
第一个名字念出口时,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第二个,第三个...有人开始低声啜泣。
念到第十七个名字时,李小萌突然站起来:“秦总,是不是搞错了?我上季度绩效是A啊!”
秦风不敢看她:“小萌,这不仅仅是绩效问题,是整个业务线的调整...”
“可您上个月还说我们部门是公司的未来!”女孩的声音颤抖着,“我刚刚买了房,月供八千,我不能失业...”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秦风感到所有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加快语速,机械地念完剩下的名字,甚至不敢抬头。
“公司会按照法律规定给予补偿,另外,我会以个人名义,为每位离开的同事多支付三个月工资。”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散会后,秦风逃也似地回到办公室,锁上门。窗外,北京的天空更阴沉了,像是要下雪。他瘫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这是他在斯坦福读书时养成的习惯,每当焦虑时就会这样。
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2017年“即刻上门”完成C轮融资时的合影。照片上的他站在中央,左右是联合创始人王明和技术总监张磊,三人笑得灿烂,身后是巨大的融资支票板——1.2亿美元。那天晚上,他们在国贸大酒店开了庆功宴,香槟喷涌而出,淋湿了每个人昂贵的西装。
“老秦,咱们这下真的起飞了!”王明当时搭着他的肩膀,满面红光。
“这才哪到哪,”秦风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下一轮我们要做到估值十亿!”
那时的他们怎么会想到,仅仅三年后,会是这般光景。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王明”两个字。秦风盯着它看了十几秒,最终还是接了起来。
“裁员完了?”王明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刚结束。”
“多少?”
“六十七个,按你说的,百分之四十。”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不够。投资人那边的意思是,至少裁掉一半。”
秦风猛地坐直:“一半?王明,我们已经裁掉核心业务线了!再裁公司就运转不了了!”
“运转?”王明冷笑一声,“秦风,醒醒吧,我们现在考虑的不是运转,是怎么活下去。账上的钱只够发三个月工资了,如果下个月还拿不到新融资...”
“我知道!”秦风打断他,“但也不能这样杀鸡取卵!”
“那你说怎么办?你去找钱啊!”王明的语气尖锐起来,“你不是最擅长讲故事吗?再去给投资人讲个新故事啊!去告诉他们‘即刻上门’还有未来!”
秦风感到一阵眩晕:“王明,我们当初一起创业的时候...”
“别提当初!”王明的声音突然提高,“秦风,现实点吧。时代变了,风口过了,猪都得掉下来。我们已经不是那只站在风口的猪了,我们是即将摔死的猪!”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秦风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外面开始下雪了,细小的雪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舞。六年前的那个春天,似乎也是下着这样的小雨,他和王明、张磊三人在中关村创业大街的咖啡馆里,写下了“即刻上门”的第一行商业计划书。
“我们要做服务业的Uber,”王明当时兴奋地说,“任何服务,任何时间,即刻上门!”
“对,解决最后一公里的服务难题!”张磊补充道,他是技术天才,说话总是一针见血。
秦风记得自己当时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我们要打造的是一个生态,一个闭环。从家政、维修到按摩、美甲,所有上门服务,一个APP全搞定。”
那时的他们,眼里有光,心中有火。他们相信自己在改变世界,至少是在改变中国人获取服务的方式。
第一笔天使投资来得比想象中容易。在798艺术区的一个路演活动上,秦风只用了十五分钟PPT,就打动了一位刚从美国回来的华人投资人。
“小伙子,你让我想起了二十年前的自己。”那位头发花白的投资人拍着他的肩膀,“我给你五百万,试试看。”
五百万,在那个O2O如火如荼的年代,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十八个月里,“即刻上门”完成了三轮融资,估值从三千万一路飙升到八亿。公司员工从二十人扩张到五百人,办公室从中关村的共享空间搬到国贸CBD,业务从北京扩展到全国十五个城市。
秦风成了创投圈的明星,频频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80后创业新贵”“O2O破局者”“服务革命引领者”——各种头衔接踵而至。他开始习惯在闪光灯下微笑,在各种论坛上发表演讲,讲述着“即刻上门”如何改变普通中国人的生活。
“我们不仅提供便利,更创造就业。”这是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在我们的平台上,有超过三万名服务提供者获得了灵活就业的机会。”
那时候,他真心相信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直到烧钱大战开始。
二、烧钱无底洞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2017年夏天,O2O战场已经白热化。“即刻上门”最大的竞争对手“快服务”宣布完成新一轮融资,金额高达两亿美元。消息传来的那个下午,秦风正在上海参加一个行业峰会。
王明的电话直接打到会场:“秦风,必须马上回来,‘快服务’开始补贴了,新用户首单免费,还送五十元券!”
“他们疯了吗?这样烧钱能撑多久?”秦风皱眉。
“不管他们能撑多久,如果我们不跟,用户就会流失。你知道现在获取一个用户的成本是多少吗?两百块!如果我们不跟进,三个月内市场份额就会掉到百分之二十以下!”
当晚的紧急董事会上,投资人的态度出奇地一致:“必须跟进,不惜一切代价守住市场份额。”
负责财务的VP战战兢兢地提醒:“按照‘快服务’的补贴力度,我们每月至少要烧掉三千万...”
“烧!”一位主要投资人拍板,“下个月我们就启动D轮融资,估值十五亿,足够支撑到把‘快服务’拖垮!”
于是,烧钱大战开始了。用户们欣喜地发现,两家公司竞相提高补贴力度。今天“即刻上门”推出一元上门保洁,明天“快服务”就推出免费家电维修。一时间,北京城几乎家家户户都用上了上门服务——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便宜。
“秦总,这是上个月的运营数据。”市场总监递来报表时手在发抖,“新增用户一百万,但...平均每个用户获取成本是两百八十元,而他们带来的平均收益只有三十元。”
“留存率呢?”
“首月留存百分之十五,次月不到百分之五。”市场总监的声音越来越小,“大部分人用完补贴就不再回来了。”
秦风看着报表上一片飘红的数字,感到一阵心悸。但他不能停,战争一旦开始,就没有退路。
“继续加大补贴力度,”他听见自己说,“推出‘新用户首单全免,再送一百元礼包’。”
“可是秦总...”
“执行!”
那段时间,秦风养成了每天凌晨三点查看数据的习惯。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就像公司的生命体征——用户增长数、订单量、GMV(总交易额)、市场份额...每一个数字都必须是向上的,必须比竞争对手更好看。只有这样,才能讲出更好的故事,拿到下一轮融资,继续这场看不到尽头的战争。
2018年春节前夕,转机似乎出现了。“快服务”的补贴力度突然减弱,有传言说他们的D轮融资遇到了困难。
“机会来了!”王明兴奋地冲进秦风办公室,“趁他病要他命,我们再加大力度,一举把他们打垮!”
董事会全票通过了“春节战役”计划——投入一亿人民币,春节期间补贴翻倍,彻底占领市场。
那年的除夕夜,秦风没有回家。他和几个核心团队成员留在公司,盯着大屏幕上实时跳动的数据。
零点钟声敲响时,数据达到峰值:单日订单量突破一百万,市场份额首次超过百分之六十。
“我们赢了!”办公室里爆发出欢呼声。香槟再次被打开,泡沫飞溅到天花板上。
秦风接过王明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他的喉咙,他却感到一阵空虚。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璀璨的烟花,突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过年的情景。那时父亲经营着一家小书店,每年除夕都会提前关门,全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看春晚。父亲常说:“生意不在大小,能踏实过日子就好。”
“秦风,发什么呆呢?”王明拍他的肩膀,“我们马上要统治整个O2O市场了!”
“我在想,”秦风转过头,“我们烧了这么多钱,真的建立起护城河了吗?用户忠诚度到底有多少?”
王明的笑容僵了一下:“别想这些扫兴的。资本市场看的是数据和增长,有了数据,就有下一轮融资,有了融资,我们就能继续扩张。等把对手都熬死了,市场就是我们的,到时候想怎么赚钱都行。”
秦风点点头,强迫自己相信这个逻辑。那时的他还不知道,潮水已经开始退去。
三、背叛
第一次预警出现在2018年春天。
“秦总,这是监管部门的约谈通知。”法务总监面色凝重地递来一份文件,“关于我们平台上服务人员的资质审核问题,还有几起用户投诉...”
秦风匆匆扫了一眼:“之前不是都有处理吗?”
“这次不一样,”法务压低声音,“听说要有新政策出台,规范整个O2O行业。我们和‘快服务’都被列为重点监管对象。”
果然,一个月后,《关于规范互联网平台经济健康发展的指导意见》正式出台。文件对平台责任、服务者资质、数据安全等方面都做出了严格规定。
“这意味着我们的审核成本至少要增加百分之三十,”财务总监在会议上汇报,“而且很多现有的服务提供者可能无法达到资质要求,需要清理。”
王明不以为然:“政策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执行起来没那么严格。我们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但秦风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开始频繁约见投资人,试图启动E轮融资,却屡屡碰壁。
“秦总,不是我们不看好你,是整个市场环境变了。”一位曾经热情无比的投资人如今语气冷淡,“O2O的故事已经讲不下去了,资本市场现在看好的是人工智能、区块链。”
“可是我们有真实的数据,有市场份额...”
“但没有盈利模式,”投资人打断他,“你们每个月还在烧多少钱?三千万?五千万?投资者已经厌倦了这种烧钱换增长的故事。现在的关键词是‘盈利能力’‘正向现金流’。”
更糟的消息接踵而至。先是媒体开始唱衰O2O模式,接着是几家同类型公司接连爆出裁员、倒闭的消息。资本寒冬,真的来了。
2019年初,“即刻上门”的账上只剩下不到一亿元现金,按照当时的烧钱速度,最多只能支撑三个月。
秦风召开了最艰难的一次董事会。他提出了转型方案——砍掉所有非核心业务,聚焦在家政和维修两个最能盈利的板块,同时大幅提高服务价格,争取在六个月内实现单月盈亏平衡。
“这意味着我们要放弃百分之七十的市场份额。”王明第一个反对,“秦风,你疯了吗?我们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你要亲手送人?”
“这不是送人,是断臂求生!”秦风难得地提高了音量,“王明,看看现实吧,我们已经融不到钱了!再不转型,三个月后公司就破产了!”
“那我们就合并!”王明突然说。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你说什么?”秦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和‘快服务’合并。”王明一字一句地重复,“我私下和他们CEO接触过了,他们情况也不好。如果我们两家合并,市场份额超过百分之八十,就能垄断市场,到时候...”
“到时候就能提价,就能盈利,就能重新赢得资本青睐。”秦风接过话头,语气冰冷,“王明,你私下接触竞争对手,为什么不告诉我?”
王明避开他的目光:“我现在不是在告诉你吗?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董事会投票的结果是五比三,赞成启动合并谈判。
那天的谈判在金融街一家酒店的会议室进行。“快服务”的CEO赵志刚是个精明的上海人,一开口就直奔主题:“合并可以,但我们必须控股,我们的团队主导运营。”
“不可能,”秦风断然拒绝,“我们的市场份额更大,估值更高...”
“秦总,”赵志刚笑了,“谈现在的估值没有意义。我们都清楚,如果不合并,两家都活不过半年。我手头还有一笔融资在进行,虽然不多,但足够‘快服务’再撑一段时间。你们呢?”
秦风感到一阵寒意。他看向王明,发现对方低着头,一言不发。
谈判进行了八个小时,最终达成的方案是:新公司由“快服务”控股,赵志刚任CEO,秦风任联席CEO但主要负责战略,王明进入董事会但不再参与日常管理。
签完字的那一刻,秦风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他走出会议室时,王明追了上来。
“秦风,我知道你现在恨我,”王明说,“但这是唯一能让公司活下去的办法。”
秦风停下脚步,转过身:“王明,我们认识多久了?”
“十二年。从斯坦福开始。”
“十二年,”秦风重复,“我以为我们是兄弟。”
“我们当然是兄弟!”王明抓住他的手臂,“正因为是兄弟,我才要做这个恶人!秦风,你太理想主义了,总想着改变世界,却看不到现实的残酷。公司必须活下去,为此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包括出卖我吗?”秦风甩开他的手,“董事会上,你早就和赵志刚串通好了,是不是?你用合并换取了你自己在董事会的位置,用公司换了你个人的利益!”
王明的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张磊告诉我的。”秦风苦笑,“连技术宅都看出来了,我却被蒙在鼓里。王明,你可以直接跟我说的,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跟你说?”王明突然激动起来,“跟你说有用吗?你会同意合并吗?你会同意让出控制权吗?秦风,你永远活在自己的理想国里!但商场是战场,不是乌托邦!”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谈话。合并后的第三个月,秦风被架空,所谓的“联席CEO”成了虚职。第六个月,在董事会的压力下,他辞去了所有职务。
离开公司那天,秦风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收拾好个人物品——一个纸箱就能装下。走到电梯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曾经属于自己的办公室,现在那里坐着赵志刚派来的亲信。
电梯门缓缓关闭,将过去的六年关在了门外。
四、债务
失业的第一个月,秦风试图让自己相信这是一次短暂的休息。他在家看书、健身,陪妻子和女儿,假装一切正常。
直到催债电话开始打来。
“请问是秦风先生吗?您在‘即刻贷’平台的借款已逾期,请尽快还款...”
秦风愣住了:“什么借款?我没有借过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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