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一百三十(2/2)
一个空灵、悦耳,却又带着某种黏腻甜腻感的声音插了进来,如同幽谷中突兀响起的风铃。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说话的是托索琳。她并没有正襟危坐,而是以一种极其慵懒又优雅的姿态,斜倚在唯一一张带有靠背的石椅上,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那对一黑一白的翅膀此刻收敛在背后,但依旧散发着不协调的气息。她一只手撑着精致的下巴,另一只手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缠绕着自己垂到胸前的柔顺绿发,尖俏的耳朵微微抖动着,脸上挂着那种仿佛永远不变的、眯眼夸张笑容。她的动作幅度虽大,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精灵族特有的韵律感,像一只停留在致命毒花上、色彩斑斓的蝴蝶。
“那么~”她绿色的、如同宝石般的眼眸此刻微微睁开一条缝饶有兴致地扫过法尔枇奈和罗克,最终落在明显有些紧张的法尔枇奈身上,“这位看起来怯生生的白狼小兄弟,还有我们这位憨态可掬的熊猫朋友,就是新加入的同伴吗?真是欢迎呢~我便是托索琳~你们想必……或多或少,听过我的名字吧?”她故意拉长了语调,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足以引发无尽的遐想。
法尔枇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托索琳那看似带笑、实则令人心悸的目光,声音有些干涩地回答道:“嗯……听说过。您在……大约十二年前,曾凭借一己之力,将叶首国边境线上连续好几座繁荣的镇子全部……”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最终还是用了书面记载上最直接的描述,“……不论种族、性别、年龄,尽数屠戮毁灭……因此,在叶首国和周边的档案与民间恐怖传说中,您被称为‘灭绝的魔女’……” 他说完,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托索琳的眼睛。与思奇魁的深沉算计、罗克的直率不羁甚至雅奇的精明冷漠都不同,托索琳给他的感觉,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不可理喻的……“异常”。
“偶吼吼~”
托索琳发出一串银铃般清脆、却又空洞得让人心底发寒的笑声,她甚至用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捂住了嘴,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没想到……真的能被他们那么郑重其事地记载进去呢~”她歪着头,笑容越发灿烂,眼中却没有任何笑意,“就这么‘轻松’地成为了历史留名的存在~感觉还不错?”她谈论起那场导致近十万人丧生的惨剧,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在评论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某道点心很合口味。
法尔枇奈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他加入这个组织,是因为对力量的渴望、对现实的不满和被思奇魁的蛊惑,他隐约知道他们在进行一些危险的、可能牺牲很多人的计划,但像托索琳这样,将大规模屠杀视为“轻松留名”的谈资……这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恶,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思奇魁和罗克给他的感觉,更像是为了某个宏大目标而选择了不择手段的“现实主义者”,他们或许抛弃了部分道德,但至少逻辑上可以理解。而托索琳……她似乎本身就站在常理和道德的对立面。
“不过嘛~”托索琳笑够了,放下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索然无味,甚至带着点嘲讽,“把所有的事情、所有的死亡,都一股脑地推到我头上,也是太卑鄙、太偷懒了呢~”她撇了撇嘴,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在抱怨又像是笑够了街头骗子的江湖把戏轻易戳破一般。
“明明有超过一半的人,是叶首国和精灵族那些赶来‘围剿’我的‘英雄’们,为了阻止我施展大规模魔法,或者为了逼我现身,他们自己动的手哦?”
她掰着纤细的手指,一本正经地算着账,“放火烧山逼我出来,结果烧死了躲在山里的村民;用震动魔法想震塌我的藏身处,结果引发了山崩让支撑镇子的树木倒塌,使用空间禁锢试图耗死我,结果把结界内来不及逃走的平民和他们的士兵一起困死在里面……事后统计伤亡,这些也要算在我头上吗?”
她眨了眨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里面满是“这合理吗”的无辜和嘲弄。
“我要是魔力真的足够到可以随随便便、面不改色地瞬杀十万人,还能在他们那么多高手的围攻下有来有回、最后‘逃’回精灵之森……那我怎么会被他们抓住,关在那个暗无天日的鬼地方那么多年?”她摊开双手,语气带着一种揭穿拙劣谎言后的不屑
“他们这样编造故事,不觉得自己很无能,很可笑吗?承认为了所谓的‘正义’和‘消灭威胁’,付出了惨重的、甚至很多是无谓的代价,就那么难吗?”
她的话像冰冷的刀子,剖开历史记述中可能被粉饰的残酷一面。然而,即便她所言有部分“真相”,她那视人命如草芥的态度和在此过程中实际造成的恐怖伤亡,依然无法被任何理由正当化。
雅奇似乎对托索琳这套说辞并不陌生,她和托索琳也是认识的,她紫红色的眼眸瞥了精灵一眼,熟络地搭话,将话题从危险的道德讨论上引开
“所以,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是怎么从‘永锢林渊’里逃出来的?那里据说是精灵族看守最严密、禁制最强的地方之一。”
“啊~这个嘛~”托索琳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她脸上重新露出那种带着点小得意的表情,“我‘说服’了关在我隔壁囚室的一位‘室友’~他是一位因为过度研究死灵魔法而被同胞囚禁的黑暗精灵长老,脾气又臭又硬,关了快一百年了。”
她用一种讲故事的愉快语气说道,“我花了很长时间,一点点地,让他相信……我掌握着一种绝对能让我们两人都逃出生天的‘完美预案’,只要他愿意在关键时刻‘配合’我一下,并且绝对相信我。”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诡异:“然后,在我觉得时机差不多的时候……我杀了他~趁他对我深信不疑、毫无防备的时候。接着,我发动了我的能力——‘预案柬书’,把他……变成了一件很好用的‘一次性道具’。”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废弃的实验材料,“这事可真不简单呢~既要瓦解他的心智,又要保证他死前的灵魂强度和怨念符合‘制作要求’,花了我好多年呢~”她甚至叹了口气,仿佛自己受了多大的累。
“而且啊~”她忽然转向思奇魁和雅奇,语气带上了一丝娇嗔般的抱怨,抬起左手然后伸出一根手指
“你们这些在外面逍遥快活的家伙,居然这么多年,一点来救我的打算都没有~真是让人伤心呢~”
这抱怨半真半假,更像是她调节气氛的恶趣味玩笑。
“好了。”思奇魁低沉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托索琳似乎还想继续的“表演”。他绿色竖瞳扫过在场众人,将话题拉回正轨。“叙旧和‘故事会’到此结束。之后我们有的是时间交流。”他看向托索琳,语气严肃,“托索琳,格罗姆和迅蹄死后,经由你能力转化成的‘预案柬书’,具体是什么效果?有之前那张能召唤‘蚀界氪兽’的卷轴同样强度的效果吗?”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关乎后续计划的资源。
“有呢~当然有,毕竟原料质量很高嘛~”托索琳收敛了玩笑的神色,但脸上依旧带着那种轻松的笑意。她纤细的手指在空中一划,一道微光闪过,两张质感奇特、仿佛介于皮质与卷轴之间的“书页”出现在她手中。一张呈现出深邃的翠绿色,纹路如同纠缠的根须与叶片;另一张则是青白色,纹路如流转的风漩。
她先将那张翠绿色的“书页”轻轻放在石桌上。“格罗姆死后所化的,是召唤类道具——光明妖花。”她介绍道,指尖点着上面复杂的纹路
“可以召唤出一株强大的、介于植物与魔法生物之间的怪物,擅长范围束缚、生命汲取和释放致幻孢子,攻击方式诡谲,对生命体有特攻效果。强度嘛……”
她歪头想了想
“肯定有,但感觉上,似乎没有‘蚀界氪兽’那张卷轴所蕴含的毁灭性能量那么纯粹和暴烈。毕竟格罗姆更擅长创造与转化,而非纯粹的破坏。”
她拿起那张翠绿书页,展示给众人看:“不过它有个好处,发动条件相对简单,不需要像氪兽卷轴那样需要‘一定数量的献祭’之类的麻烦前置。它的发动条件是——附近有一定体量的水,比如河流、湖泊,或者一场足够大的雨。水是生命之源,也是他木系魔力最好的媒介和放大器。”介绍完毕,她将卷轴放回桌上。
思奇魁盯着那翠绿卷轴,手指习惯性地敲击着石桌,陷入短暂的思考。
“没有氪兽强……但应该也不会像氪兽那样容易失控……”他低声自语,随即抬起头,看向雅奇,“雅奇,这张‘光明妖花’的卷轴,就由你带回去,找合适的机会,‘献’给牧沙皇吧。连同……秘法书院四位长老皆已陨落的消息,一起作为一份‘厚礼’。”
雅奇紫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她微微颔首,伸手拿起那张翠绿卷轴,感受着上面传来的、既熟悉又令人心悸的魔力波动。“明白了。这份‘助力’,想必陛下会很感兴趣。”她将卷轴小心收好。
“嗯?”托索琳发出了好奇的鼻音,她眨了眨眼,“你们已经将‘蚀界氪兽’的卷轴用掉了吗?果然……失控了,对吧?”
她语气平静,仿佛早有预料,“不过也正常呢~我所‘看见’的、关于那张卷轴的信息里,对使用者的精神毅力、魔力控制力的要求确实高到变态,几乎不是凡人能达到的。强行使用,被反噬是大概率事件。”
她对这种“损耗”并无太多动容,在她看来,道具本就是用来使用和消耗的。
“那么……”她话锋一转,绿色的眼眸好奇地看向思奇魁,“为什么要交给那个……牧沙皇呢?我记得我被关起来的时候,他还是沙国上位几年的新皇吧?现在听起来,似乎混得不错?”
思奇魁耐心解释道:“他如今已经成功吞并了庞大的旧帝国,成立了新的沙维帝国,雄踞大陆。他的野心和实力都毋庸置疑。下一步的目标,自然就是这边的叶首国。秘法书院四位长老同时陨落、最高魔法机构近乎瘫痪的消息,对叶首国是沉重打击,对他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再加上这张拥有强大力量的魔法卷轴……足以让牧沙皇的战争机器,更早、更猛烈地启动。而我们,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收获我们想要的果实即可。”
“哦~?”托索琳拉长了语调,眼中兴趣更浓,“‘命定克复大陆之人’……终于要应验了吗?”她似乎知道一些更古老的秘辛
“那么,预言里另外两个条件——‘承载旧日之血的容器’和‘通往神座之阶的钥匙’,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找到了吗?”她问出了关键。
思奇魁沉默了一下,缓缓摇头:“并没有。”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容器’我们有了线索和可能的目标遗骸也在同步搜,且存在变数;‘钥匙’更是迷雾重重,连具体的形态和指向都未能确定。所以……”
他抬起头,绿色竖瞳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我们应该继续分组,分散开来去寻找线索和契机。所有人聚集在一起,目标太大,容易引起注视。分散开来,融入人群,反而更能暗中推动一切。”
众人对他的安排并无异议,这本就是他们一贯的行事风格。
雅奇率先表态:“既然这样,那我就先动身返回沙维帝国了。离开都城有些时日,再不回去,缷桐那只总在打瞌睡的犟驴,恐怕就要生出不必要的猜疑了。”她说着,已经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灰袍。
托索琳则将目光转向身旁一直安静坐着的柯娜,脸上瞬间又绽放出那种过于亲昵的笑容,她甚至直接凑了过去,将自己光滑细腻、带着自然清香的精灵脸蛋,贴上了柯娜那覆盖着淡棕色短毛、因岁月和战斗留下些许痕迹的蜜熊脸颊,双手也自然地环上了柯娜的脖子。
“那么~亲爱的?”她的声音甜得发腻,“接下来,我们俩一起行动吧~这么多年没见,我可是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你说呢~不过……”她微微退开一点,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柯娜的脸颊,语气带着天真的残忍,“你可真是变老了不少啊~看这皮肤,这毛发,都粗糙了~是不是没有好好保养,光顾着在那些老头子面前装老实了?”
柯娜任由她贴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伸出覆盖着短毛的手,拍了拍托索琳环在自己脖子上的、纤细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臂,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温和,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亲爱的~我说了很多次了,不要在人多的时候这样‘失态’。” 她的反应平静自然。
罗克则大咧咧地靠在石椅上,一副打算彻底赖在这里的模样:“那我可要好好休息两天,缓一缓。之后嘛……我会一个人行动,可能会去寻找其他同僚,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发现~”他选择单干,自由自在。
法尔枇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听从思奇魁的安排。
思奇魁看着众人一一表态,绿色竖瞳中光芒闪动。“那么,各自小心。保持最低限度的联系,非必要不聚集。为了吾主最终的降临——”他缓缓抬起手。
其余人也陆续抬起手,掌心或指尖隐约有极其微弱的、同源异色的魔力微光一闪而逝,如同黑暗中悄然亮起的、来自同一簇火焰的火星。
“为了吾主。”低沉的附和声在石室中轻轻回荡。
短暂的集会就此散场。众人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迅速而安静地各自没入地下黑市迷宫般的通道与阴影之中,带着不同的任务和心思,继续推动着那笼罩大陆的宏大计划。
石室内重归寂静,只有幽蓝的魔法灯,无声地映照着粗糙的石壁和空荡荡的石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