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一百三十一（1/2）

沙维帝国，恙落城，皇宫深处，本该是鸣德暂居的庭院。这里虽称“暂居”，但比起迪安他们那个僻静小院，显然要精致宽敞得多。庭院中央是一方引自活水的清潭，水质清澈，可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和几丛随波摇曳的水草。数尾色彩斑斓、形态各异的尾鱼正在水中悠然游弋，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在午后阳光下折射出点点金红的光斑。

缷桐此刻正站在潭边的青石上，手里捏着一小撮特制的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撒向水面。细碎的饵料落下，立刻引得鱼群躁动，纷纷涌来争抢，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急促的涟漪，打破了原本的静谧。

这本该是负责打理庭院的仆役的活儿，但牧沙皇未归，鸣德又跑到那几个少年那里去当“师父”了，宫中少了那份属沉重威严和鲜活的气息，倒是让缷桐难得偷得几分真正的清闲——至少表面上是如此。他享受着这片刻安宁，以及无须应付同僚的时光，尽管那对标志性的、总是耷拉着的长耳朵，依旧在敏锐地捕捉着四周最细微的声响。

“大人～雅奇大人在宫外求见，她说有从叶首国带回来的、极为重要的消息需要立即向您禀告。”一名身着宫廷内侍服饰的鹿族兽人小跑着进入庭院，在缷桐身后数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禀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潭中鱼群，更怕惊扰了这位看似慵懒、实则深不可测的大人。

撒饵的动作微微一顿。

“雅奇……”

缷桐没有立刻回头，目光依旧凝视着下方因争食而略显混乱的鱼群，仿佛能从那些斑斓的鳞片和搅动的水波中读出什么信息。他的思绪如同投入潭中的石子，迅速漾开。雅奇已有三四日未曾露面，既未在朝堂，也未在她执掌的情报机构中出现。以她缜密且忠于职守——至少明面上如此的性子，若非极其紧要且隐秘之事，绝不会如此。

‘想必是亲自去了一趟叶首国……去见思奇魁了。’这个推断几乎瞬间成型。

思奇魁……这个名字在缷桐心中，始终蒙着一层厚重的疑云。思奇魁是当初沙国和鳄鱼部族的联络人，是沙国吞并四国计划的一分子，但计划后半段，传出叛逃的留言，去了叶首国，但始终雅奇和我们单线联系，证明他的忠诚……包括那次潜入秘法书院获取了“旧日战甲”的卷轴。也算是不枉费陛下予以重用。

但此人行事，总让缷桐觉得有些……过于“顺势而为”了。他潜入秘法书院核心书库，盗取机密，事后却不急着回来领受封赏，反而选择继续潜伏在叶首国，甚至暗中聚集起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嘉嘉尔之前的汇报中曾提到，与思奇魁有过短暂交手，对方施展的魔法威力可怖，性质诡异，绝非寻常魔法路数，而且似乎……与迪安那几个少年早有过节。他们聚集在叶首国，到底想干什么？有何所图？雅奇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是单纯的合作与情报交换，还是……

这些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他脑中掠过，不过几息功夫。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带着浓重倦意的平淡表情，对着内侍轻轻挥了挥手，长耳朵随之微微晃动：“带她进来吧。直接来这里。”

“是。”

不多时，雅奇的身影出现在庭院月亮门的入口处。她已经换下了先前沾染风尘的伪装装束，穿上了一身符合沙国重臣身份的、用料考究剪裁合体的沙色长裙，外罩轻纱，蜜色的皮毛在宫廷的光线下显得柔顺光滑。她步履平稳地走到缷桐身前约五步处，毫不犹豫地单膝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觐见礼，头深深低垂，目光落在面前打磨光滑的青石地板上，那条柔韧的沙漠猫尾巴也顺从地贴在地面，形成一条笔直的线，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参见缷桐大人。”她的声音清晰而恭敬，不带一丝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或急迫。

“起来吧，雅奇大人～”缷桐的声音依旧拖沓，仿佛刚被吵醒，“这里没有外人，倒也不必过于拘礼了。”他随意地挥了挥手，旁边侍立的两名兔族侍女立刻悄无声息地搬来两张铺着软垫的藤编椅子，分别放在缷桐身后和雅奇身侧。缷桐率先坐了下去，姿态放松，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那双被黑眼圈包围的眼睛半开半阖地看向雅奇。

雅奇这才缓缓起身，但并未依言落座，依旧保持着微微欠身的恭敬姿态。

“谢大人体恤。属下确有一件紧要的好消息需立即禀告，另有一件思奇魁托付、欲呈献给陛下的异国秘宝。”

她低着头，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遮住了那双紫红色的眼眸。这既是恭敬的表现，更是一种必要的防备——她清楚得很，缷桐这副永远睡不醒的样子完全是滴水不漏的伪装。这么多年在陛下身边，与这位“影子”打交道，大家早已心知肚明对方绝非等闲。直视那双眼睛，风险太高。

“哦？”缷桐似乎来了点精神，指尖在藤椅扶手上轻轻点了点，“看来雅奇大人是刚从叶首国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一路辛苦。思奇魁长老呢？没有与你一同返回，向陛下当面陈述他的‘功绩’吗？”他语气平淡，仿佛随口一问，却精准地指向了雅奇此行的关键和思奇魁异常的行踪。

雅奇心头微凛，但面上不动声色，声音依旧平稳：“回大人，思奇魁长老的行踪与具体计划，属下也暂且不知。他行事向来独来独往，深不可测。”她先将自己撇清，随即语气加重，抛出了震撼性的消息，“不过……他此次在叶首国，确实联手其他不明势力，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她刻意停顿了一瞬，仿佛在积累话语的分量，然后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每个字都如同精心打磨过的铅块，坠入平静的潭水：

“叶首国秘法书院，剩余的四位长老……已经全部确认死亡了！”

“……”

庭院里忽然安静得只剩潭边竹制水车缓慢转动时发出的、规律的“嘎吱”声，以及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轻响。连争食的鱼群似乎都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力，缓缓沉入水底。

缷桐脸上那层慵懒的伪装，如同被无形的锤子敲出了一丝裂痕。他几不可察地坐直了身体，那双总是半阖的眼睛倏地睁开，虽然黑眼圈依旧浓重，但里面射出的目光却锐利如针，牢牢锁定了低着头的雅奇。他的眉头，肉眼可见地、缓缓地皱了起来，在眉心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你的意思是……”缷桐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确认的凝重，“格罗姆，迅蹄，柯娜……，秘法书院的最高决策层，四位大魔导师……全都没了？”他需要最确切的肯定。

“是的，大人。”雅奇的声音斩钉截铁，“具体过程与细节，因叶首国方面封锁极其严密，且思奇魁未曾详述，属下不得而知。但可以确认的是，他们组织了一次针对派拉斯洛圣地的袭击，目标明确，行动果决，将本就因维泽尔之死和先前事件而有所折损、状态并非完好的剩余三位长老，一举……给斩草除根了。”

她谨慎地选择着词汇，将自己完全置于“情报接收者”而非“事件参与者”的位置

“属下在返回前，也通过从多个侧面渠道，核实了这一消息。尽管叶首国共议会和残余书院力量竭力掩盖，但高层震动、权力真空的迹象已经无法完全掩饰。消息……确认属实。”

她再次强调，并提前堵死了缷桐可能追问她如何确认、细节如何的问题——我不知道，思奇魁没说，但我核实过，是真的。言多必失，此刻缷桐需要的是结论和可信度，而非可能露出破绽的细节。

缷桐沉默了。他抬起一只手，用手掌缓缓撑住了自己的下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颌的线条。这个略显沉思和凝重的动作，让雅奇心中微微一动——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缷桐露出如此不带慵懒掩饰的、真实凝重的神态。看来，这条消息的冲击力，远超乎她的预估，也侧面证明了她“带回”的消息的极端重要性。

潭水中的倒影微微晃动，映出缷桐此刻沉思的脸。四位长老同时陨落……这意味着叶首国最高魔法机构瞬间崩塌，传承可能出现断代，国内魔法力量将陷入至少短期的混乱与恐慌。这不仅仅是军事层面的重大利好，更是政治、情报、甚至文化层面的地震！牧沙皇陛下一直等待的时机……难道要因为思奇魁这伙人的行动提前了？

“你刚刚说……还有一件秘宝，要呈送给陛下？”

缷桐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但语速明显比平时稍快了一些。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个消息，更需要思考接下来沙维帝国该如何应对——是趁虚而入，施加压力，还是暂时观望，等待叶首国内部进一步发酵？无论如何，接下来的摊子会无比庞大且复杂，他必须立刻开始为陛下准备一份详尽到极致、涵盖军事、外交、情报、内政等各方面的超长汇报了。

“正是此物。”雅奇从袖中取出那个被特殊丝绒布袋妥善包裹的翠绿色卷轴，并未直接递给缷桐，而是恭敬地双手捧起。一旁的侍女立刻上前，小心接过，再转身呈送到缷桐面前。“据思奇魁所言，此物能召唤一只强大的植物系魔法生物，威力不俗。他献与陛下，说……或许在未来的战场上，能派上用场。”她复述着思奇魁交代的话，语气平实，不带任何个人评价。

缷桐伸手接过丝绒袋，指尖触碰到卷轴的瞬间，便能感受到一股内敛而磅礴的、充满生命气息又带着一丝奇异冰冷的魔力波动。他解开系绳，将那张翠绿色、纹路如同活体根须般微微蠕动的“书页”取出，置于掌心仔细端详。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刻刀，试图解析上面每一个符文的含义和能量结构。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锐利精光。

“这东西……”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雅奇，这次带着更深的探究，“思奇魁说，是从哪里得来的？”他问得很直接，这卷轴的气息，与他所知任何一种魔法造物都不同。

雅奇的心跳微微加速，但声音没有丝毫颤抖：“思奇魁只说，是从格罗姆长老身上找到的。至于具体如何获得，以及此物的真正来历与制作原理……属下不知。思奇魁此人，似乎对我们，始终……有所保留。”

她这次强调自己对思奇魁的不完全信任，以及自己“不知情”的立场，试图进一步将自己与这件诡异秘宝的来源切割开来。

缷桐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雅奇低着头，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但她维持着绝对的静止，连呼吸都控制在最平稳的频率。

终于，缷桐收回了目光，重新将卷轴仔细包好，握在手中。“嗯……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此事关系重大，雅奇大人辛苦了。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这几天不必急着处理公务。”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明确的命令

“今天你禀告的事情，以及这件东西的存在，在陛下宣你重新面见亲自定夺之前，不可对任何人声张，明白吗？”

“属下明白，谨遵大人之命。”雅奇深深一礼，语气恭顺无比。

“去吧。”

“属下告退。”雅奇再次微微鞠躬，然后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缓缓后退几步，才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庭院，直到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那根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些许。她知道，第一步，也是最危险的一步，算是暂时过关了。

庭院内重归寂静。缷桐没有立刻起身，依旧坐在藤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被丝绒包裹的卷轴。翠绿色的微光偶尔从布料缝隙中渗出，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格罗姆……迅蹄……柯娜……维泽尔……”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名字，仿佛在确认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

“四个老怪物……当真就这么……全死了？”他的语气里，依旧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本能的怀疑，但雅奇的情报网络和他自己的直觉都在告诉他，这很可能是真的。思奇魁那群人……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这件所谓的“秘宝”……又到底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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