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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高日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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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它一样。虽然被养在这里,但它的鳞片上,永远映着日月的光——那是它记得的、真正的天空和海洋。”

程姝心中一震。

她忽然明白,妹妹为何如此爱鱼,爱这池,爱这阁。

那不是孤僻,不是厌世,而是一种更深远的、与天地自然共鸣的灵性。

“日辰,”程姝轻声问,“你想要什么?姐姐都可以给你。”

高日辰抬起头。

晨光透过水晶屋顶洒下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边。那双日月双瞳在光线中,美得不似凡尘之物。

“我想要的,”她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就是现在这样。”

“就这样?”

“就这样。”

高日辰唇角微扬,那是一个极淡、却极真的笑容,“有日月可看,有鱼可伴,有潮声可听。除此之外,皆是负累。”

她顿了顿,看向姐姐:

“姐姐掌天下,是姐姐的命。我守辰光,是我的命。我们各安其命,就好。”

程姝看着妹妹,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高日辰眉心的星图。

指尖触到那微温的光芒时,竟有细碎的光尘沾在指腹上,久久不散。

“好。”

程姝说,声音里有某种释然,“那你就守着你的辰光。姐姐……守着你。”

“叁·双曜争辉”

万鱼三百年,万鱼盛世达到顶峰。

那一年,四海来朝的使团规模空前。

东海的鲛人献上“潮音珠”,南海的羽民呈来“霞光缎”,西荒的沙族进贡“月华镜”,北漠的雪国送上“日光冠”。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两位绝世美人。

西荒献上的“月姬”,传说是月神后裔。

她肌肤如最上等的羊脂玉,在月光下会自然泛起银辉;

长发如瀑,发梢有细碎的月尘闪烁;

眼眸是罕见的银灰色,凝视人时,如深秋寒潭倒映孤月。

她擅舞“月影流光”,舞动时周身会浮现出真实的月晕,所过之处,温度骤降,露水凝结。

北漠献上的“日妃”,据说是太阳神血脉。

她容颜明艳如正午骄阳,金发璀璨如熔化的黄金,肌肤下仿佛流淌着火焰的光泽;

双瞳是炽烈的金红色,目光所及,空气都微微扭曲。

她擅歌“烈日焚天”,歌声起时,周身会腾起淡淡的金焰虚影,光照之处,冰雪消融,寒意退散。

二美齐至,震动帝京。

程姝在潮歌台设宴,邀百官同赏。

那夜听潮殿灯火通明,琉璃瓦在灯光下流转着七彩光华,与台下万鱼池的粼粼波光交相辉映。

月姬先舞。

她穿着一袭银丝织就的流云裙,赤足踏上殿中央的玉台。

乐起,她缓缓舒展身体——那一瞬,殿中所有灯火都暗了三分。

不是灯熄,是月光太盛。

真实的、清冷的月华从她周身散发出来,在她头顶凝聚成一弯皎洁的月轮虚影。

她舞动,月轮随之旋转,洒下银辉如雪。

舞姿空灵如飞天,每一步都踏在虚空,足尖点过处,绽开一朵朵冰晶莲花。

池中,万鱼忽然沉寂。

所有锦鲤——

无论是昼鱼夜鱼——

全都沉入池底,静静悬浮,仿佛陷入永恒的冬眠。

连池水的波光都凝固了,像一面巨大的、冰冷的银镜。

满殿寂静。

唯有潮声从台下传来,那原本雄浑的涛声,在月华笼罩下,竟也变得幽咽如泣。

一舞毕,月姬欠身行礼。

殿中良久无声,而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程姝端坐御座,神色平静,只微微颔首。

接着是日妃。

她换上一身金红相间的火焰裳,大步登台。

不同于月姬的柔婉,她的姿态英气勃发,如女战神临世。

未等乐起,她已开口歌唱——

声音初起,如朝阳破晓,清亮高亢;

渐入高潮,如烈日当空,炽烈灼人;

最终化作燎原之火,焚尽八荒。

随着歌声,她周身腾起金焰虚影!

那不是幻觉,是真实的热浪——

离得近的臣子,额角已渗出汗水。

她头顶,一轮燃烧的日轮虚影凝聚,金光刺目,让人不敢直视。

而潮歌台的涛声,在歌声中,竟渐渐微弱。

不是消失,是被压制——

仿佛连大海都在烈日神威下噤声。

万鱼池中,那些刚刚浮上水面的鱼,又惊恐地沉了下去,这次不是沉睡,是逃窜。

歌罢,日妃傲然立于台心,金发在热浪中飞扬。

喝彩声比之前更盛,几乎掀翻殿顶。

程姝依旧平静,只说了句:

“赏。”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御座之侧。

那里坐着高日辰。

她今日仍是一身素白常服,未施脂粉,长发以那根“辰簪”松松绾起——

簪子是她及笄时程姝所赠,以天外陨星之石打磨而成,通体漆黑,却在深处流转着星辰般的细碎光点。

从宴席开始,她就一直安静地坐着,面前只一杯清水,几乎未动。

月姬舞时,她静静观看;

日妃歌时,她垂眸聆听。

既无惊艳之色,也无比较之意,仿佛眼前一切,不过是浮云过眼。

此刻,程姝侧首看她:

“日辰,你觉得如何?”

高日辰抬眼。

那一瞬,离得近的臣子们,呼吸都滞了滞。

他们见过这位公主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每次见,都会被那双眼睛震撼——

左眼金瞳如日,右眼银瞳如月,此刻在殿内灯光与窗外夜色的交织下,竟比台上二美的虚影更加真实、更加惊心动魄。

“月姬之舞,清冷过甚,失之孤寒。”

高日辰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清泠透彻,“日妃之歌,炽烈过猛,失之暴戾。”

话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殿。

月姬脸色微白,日妃眉头一蹙。

高日辰却已起身。

她未看二美,只缓步走向殿外露台。

素白衣袂在夜风中轻扬,辰簪上的星点微光流转,如将银河绾在发间。

露台下,就是万鱼池。

池水在月光与灯火的映照下,泛着迷离的光晕。

鱼群依旧沉寂,仿佛还沉浸在月姬舞姿的余韵里。

高日辰停在栏杆前。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

那是平日喂同辉的鱼食。打开瓶塞,将少许鱼食撒入池中。

然后,她俯身,对着池水,轻声唤:

“同辉。”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潮声淹没。

但池水深处,有一点金光与一点银光,同时亮起。

那光起初微弱,随即迅速增强——

如旭日破海,如皓月升空!

金鳞与银甲的光芒穿透水面,将整个池沼映照得如同白昼与深夜同时降临!

一条鱼,缓缓浮上水面。

日月鲤“同辉”。

它比十年前更大了些,金鳞愈发灿烂,每一片都像熔化的金箔;

银甲愈发皎洁,每一片都似凝冻的月华。

最奇的是它脊背上那道分界线——

如今已不是简单的七彩光晕,而是一道流动的、如同极光般变幻莫测的光带。

鱼游到高日辰面前,仰起头。

高日辰伸手,指尖轻轻点在鱼额正中。

那一触——

“嗡……”

无形的涟漪以指尖与鱼额相触处为中心,扩散开来!

不是声音,是一种更本质的震动。

池水开始荡漾,不是被风吹动,是从内部自发地涌动。

沉底的万鱼,仿佛被这震动唤醒,一条接一条浮上水面——

先是夜鱼,银辉点点如星河倒悬;

再是昼鱼,金芒灿灿如日照山河;

最后是所有鱼,无论昼夜,无论品种,全都朝着日月鲤所在的方向游来!

它们环绕着同辉,以某种玄奥的轨迹游动。

金色的鱼与银色的鱼交织,光痕在水面绘出巨大的、旋转的太极图案;

彩色的鱼在外围游弋,如彩虹环绕日月;

连那些平日黯淡无光的鱼,此刻鳞片上也泛起了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池水活了。

不,是池水在“歌唱”。

千万片鱼鳞摩擦水流的声音,汇聚成一种奇异的、宏大的和声——

那声音不像潮歌台的涛声那样狂暴,也不像月姬日妃的歌舞那样刻意。

它自然、和谐、浑厚,如天地初开时第一缕光划过黑暗的声响,如星辰运转时轨道摩擦虚空的韵律。

殿内所有人都走了出来。

月姬站在人群最前,银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池中景象,唇色发白。

她周身的月华,在这真正的、包容万象的辰光面前,显得如此单薄、如此狭隘。

日妃更是浑身颤抖。

她头顶的日轮虚影不知何时已消散,金发黯淡,眼中的炽烈化作了茫然。

她忽然明白,自己歌中的“烈日”,不过是对太阳拙劣的模仿;

而池边那个白衣少女,左眼中的日轮,才是太阳本体投下的一瞥。

高日辰收回手,转身。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辰簪上的星点光芒流转如活。

她眉心的星图,此刻正与天上真实的北斗七星呼应,光芒明灭间,仿佛在与星辰对话。

“姐姐之渊,可容万鱼。”

她看向程姝,声音平静如常,“我之辰光,仅能照鱼。”

顿了顿,她望向池中那尾正温柔注视她的日月鲤,唇角扬起一个极淡、却极真的弧度:

“渊大而辰小,我甘居第三。”

说罢,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缓步走向辰光阁。

素白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阁中那片由水晶屋顶汇聚的、真实的月光里。

池中,鱼群仍在环绕同辉游动,那和谐的光影与和声,久久不散。

月姬与日妃,相视一眼,同时躬身,朝着辰光阁的方向,深深一礼。

而后默默退下,再无争艳之心。

那夜之后,高日辰“辰光公主”的名号,传遍四海。

但她本人,却更加深居简出。

辰光阁成了帝京最神秘、也最令人向往的所在——

有人说夜里经过,能看见阁顶有真实的星辰坠落;

有人说黎明时分,能听见阁中传出鱼与星辰的私语。

而高日辰,只是日复一日,坐在池边。

看日月交替,观鱼影游弋,听潮声起落。

仿佛这喧嚣盛世、万千繁华,于她而言,不过是池中倒影——

美丽,却触之即碎。

唯有真实的光,真实的鱼,真实的潮,才是永恒。

“太史公曰”

高日辰之美,乃“辰光之美”的极致。

她生于万鱼盛世最辉煌时,却活成了这个盛世最安静的注解。

不慕权势,不争恩宠,不显才华,甚至连“美”本身,于她都是一种负累。

她要的只是日月同天,鱼影成双,潮声入梦——最简单,也最奢侈。

其眉心辰痕,是星宿投下的契约;

其双瞳日月,是光之本源的具现;

其周身清气,是摒弃了所有尘嚣后、灵魂自然散发的辉光。

她与程雁、程槿汐,构成了神川王朝美的三重境界:

程雁之美在“归”——

归途有信,雁唳声声皆是山河诺言。

那是入世的美,是扎根大地的、有温度的美。

程槿汐之美在“承”——

承文有道,墨痕点点皆为文明心印。

那是经世的美,是连接古今的、有厚度的美。

而高日辰之美在“照”——

照鱼无争,辰光缕缕只是天地本真。

那是出世的美,是映照永恒的、有纯度的美。

一武一文一光,一烈一静一淡,如日升月恒星不移,各安其位,各美其美,共同构成了神川四百年美学的完整谱系。

然深思之,高日辰的“孤高”,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深刻的“在场”?

她以缺席的方式参与盛世,以沉默的姿态言说永恒,以照鱼的微小举动,映照出权势繁华的短暂与虚妄。

她是盛世的一面镜子——

镜中只有光与影,没有尘埃。

故录此卷时,常思:

所谓四大美女,或许并非因其“美”而被铭记,而是因其各自以生命诠释了“美”的一种可能。

程雁诠释了美与责任,程槿汐诠释了美与传承,高日辰则诠释了美与自由。

而自由,往往是最孤高的。

今潮歌台犹在,涛声依旧。

辰光阁早已随岁月倾颓,唯那面水晶屋顶的碎片,偶尔被渔人从沙滩拾得,对着日光月光看去,还能看见其中封存着的、四百年前的辰光。

而那尾日月鲤“同辉”的后裔,至今仍在东海某处游弋。

渔人说,月圆之夜,能看见海面上有金鳞银甲的光芒闪烁,如同日月同时沉入海中。那时,潮声会变得格外温柔,像在呼唤某个古老的名字。

也许,高日辰从未离去。

她只是化作了光,化作了潮,化作了鱼影,化作了每一个仰望星空的人眼中,那点最初的、纯粹的向往。

“美人卷·卷三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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