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高日辰(1/2)
“美人卷·卷三”
神川王朝四大美女,若论刚烈有程雁,论文心有程槿汐,论孤高绝俗——无人能及高日辰。
她生于万鱼盛世最辉煌的年月,长于潮歌台永不歇息的涛声里。
姐姐程姝执掌万鱼帝印,统御四海;
她却只守一池锦鲤,半阙辰光。
其美如旭日破晓时那道刺破黑暗的金线,如皓月当空时那抹清冷孤绝的银辉,可令星辰黯然,能使潮汐失序。
然这绝世容颜的主人,偏偏生了一副最淡泊的性子。
不爱权势,不慕繁华,甚至不屑于“美”本身。
她活在日月交替的缝隙里,活在潮声与鱼影的边界处,成为万鱼盛世最惊艳、也最寂寞的一道侧影。
“楔子:双曜同辉之夜”
万鱼元年,七月初七,子时与卯时交界的时刻。
程宫深处,产房外的天空正上演着神川四百年未有的异象。
东方地平线上,旭日已露出一线金边——
这本该是卯时三刻才该有的天光,此刻却提前了一个时辰涌现。
而西方天际,本应早已沉没的皓月非但没有隐去,反而愈发明亮,银辉如练,与东方的曙光分庭抗礼。
日月同天,各据半壁。
金色的光与银色的光在帝京上空交汇,碰撞出一道奇异的、流转着七彩的光带。
那光带缓缓旋转,如同巨大的天眼,俯视着沉睡的皇城。
宫墙上,琉璃瓦反射出双重辉光;
御河中,水流同时倒映着日轮与月影;
连巡夜的侍卫都停下脚步,仰首望天,手中灯笼的火光在这等天威下,微弱如萤。
产房内,却是一片死寂。
高侧妃已挣扎了整整六个时辰。
这位程姝帝的同母妹妹,性子向来安静,此刻却浑身被汗水浸透,指尖深深掐入锦褥,唇瓣咬出了血。
接生的嬷嬷们跪了一地,为首的颤声禀报:
“陛下……娘娘胎位奇特,似有……似有双生之象,却又不像……”
程姝站在榻前。
这位刚刚登基不足百日的万鱼帝,未着朝服,只一袭玄黑常衣,长发未冠,在背后以一根鱼骨簪松松束起。
她面容与妹妹有七分相似,眉眼间却多了十二分的杀伐决断——
那是执掌过兵权、经历过宫变、最终登上大宝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此刻,这双眼却盛满了罕见的焦灼。
“无论如何,”程姝开口,声音沉如深海,“保住大人。”
话音未落,高侧妃忽然发出一声极压抑的痛呼!
那声音不像从喉咙发出,倒像从灵魂深处撕裂而出。
与此同时,窗外天象骤变——
日月之光忽然汇聚成两道光柱,一金一银,破开云层,直直贯入产房!
光柱穿透窗棂时竟无阻碍,如入无物,精准地落在榻上高侧妃隆起的小腹!
“啊——!!!”
最后的嘶喊中,婴儿降生。
没有啼哭。
嬷嬷颤抖着捧起婴孩,用温水擦拭。
当那张小脸显露时,整个产房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婴儿睁着眼。
左眼的瞳孔,是纯粹的金色,深处有一轮完整的、燃烧着的日轮虚影在缓缓旋转;
右眼的瞳孔,是清冽的银色,深处藏着一弯皎洁的、散发着寒辉的月牙。
而眉心正中,一点淡金色的痕迹正在浮现——
那不是胎记,那是无数微小的光点在皮肤下排列组合,最终形成的、如同星斗轨迹的图案。
图案随婴儿呼吸明灭,每一次明灭,都有细碎的光尘从眉心溢出,飘散空中。
嬷嬷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抱不住孩子。
程姝一步上前,接过襁褓。
她低头,与怀中的婴儿对视。
那双奇异的眼眸也正看着她——
金色的左眼里,映出她威严的面容;银色的右眼里,映出窗外未散的月影。
婴儿忽然眨了眨眼。
左眼的日轮光芒微盛,右眼的月牙清辉流转。
然后,她笑了。
很淡的笑,嘴角只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但那笑容里,有一种超脱了婴儿稚嫩的、近乎神性的平静。
“日……辰……”
高侧妃虚弱的声音从榻上传来,她勉强支起身,看向自己的孩子,“就叫日辰吧……日月星辰的辰……”
程姝抱着妹妹,走到窗边。
东方,旭日已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辉万丈;
西方,皓月终于开始隐没,银辉渐淡。
那道日月同辉的光带正缓缓消散,天空恢复正常的天青色。
“吾掌万鱼之渊,”程姝低声说,像在立誓,又像在叹息,“妹拥日月之辰。一渊一辰,共照神川。”
怀中的高日辰,伸出小手,抓住了姐姐的一缕黑发。
指尖有微光。
“壹·辰光初绽”
高日辰的童年,是在潮歌台的涛声里度过的。
潮歌台——
那是万鱼帝程姝登基后,倾举国之力修建的奇观。
台高九十九丈,半悬于东海之滨,台基深入海底岩层,以整块“镇海石”雕琢而成。
台上建有“听潮殿”,殿顶覆十万片琉璃瓦,每片瓦都铭刻着一种鱼类的纹路。
每当大潮涌来,海水撞击台基,会发出如歌如啸的巨响。
那声音经过殿顶琉璃瓦的折射、殿内共鸣腔的放大,最终化作恢弘如天籁的潮歌——
时而如万马奔腾,时而如千帆竞渡,时而如巨鲸长吟。
程姝爱这潮歌。
她说潮声里有帝国气运,有四海归心。
高日辰也爱来潮歌台,却不为听潮。
她爱看台下的“万鱼池”。
那是程姝命人凿穿台基,引入海水而成的巨大池沼。
池中养着从四海搜集来的万千锦鲤——
东海的“日出金鳞”,南海的“月华银甲”,西海的“星斑彩尾”,北海的“霜纹冰鳍”。
池底铺着夜明珠砂,池壁嵌着发光珊瑚,无论昼夜,池水总是泛着梦幻般的光晕。
三岁那年,高日辰第一次独自走到池边。
那是个月夜。
潮歌台正在举行夜宴,丝竹声、笑语声从听潮殿传来,隔着重重帷幕,显得遥远而模糊。
她避开宫人,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穿过回廊,停在池边玉石栏杆前。
池中,万鱼游弋。
在常人眼中,那只是美丽的鱼群。
但在高日辰那双奇异的眼睛里,世界是另一番景象——
她看见,有的鱼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晕,那光晕温暖,像正午的阳光洒在鳞片上。
这些鱼游动时,会在水中拖出金色的光痕。
有的鱼则笼罩在银色光辉里,那光辉清冷,如深夜的月光透过水面。它们游过之处,留下银色的轨迹。
还有的鱼,金辉银光交织,如晨曦暮霭;有的则光芒黯淡,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你在看什么?”
身后传来姐姐的声音。
程姝不知何时已离了宴席,走到妹妹身后。
她俯身,顺着高日辰的目光看向池中,看到的却只是寻常鱼影。
高日辰没有回头,伸出一根小手指,指向池中某处:
“那条,是夜鱼。”
她指的是条通体银白的锦鲤,正静静悬在水中,鳞片反射着月光。
“那条,是昼鱼。”
手指移动,指向另一条金鳞灿烂、正在活泼游动的鱼。
程姝挑眉:
“如何识得?”
高日辰转过头来。
月光下,她的左眼金色瞳孔微微发亮,右眼银色瞳孔流转清辉。
那双眼睛凝视姐姐时,程姝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自己正同时被太阳与月亮注视着。
“夜鱼目中有月痕,”小女孩的声音清脆,却带着超乎年龄的笃定,“昼鱼鳞上有日辉。就像……就像我一样。”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程姝沉默良久。
她忽然解下腰间玉印——
那是万鱼帝的信物“万鱼印”,印纽雕双鱼衔珠,印面刻“统御四海”四字,执此印者可号令天下水族。
“这个给你。”
程姝将印递到妹妹面前,“日后,你帮我管这池中的鱼,可好?”
高日辰看着那方玉印。
印在她眼中,也泛着光——
但不是鱼鳞那种自然的辉光,而是一种沉重的、带着权柄气息的暗金色光芒。
那光让她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头。
她摇摇头,小手推开玉印:
“姐姐之印,镇的是万鱼之渊。我无心于渊。”
顿了顿,她指向池中一条奇特的鱼——
那鱼身形比寻常锦鲤大上一圈,最奇的是它的鳞色:
左半边身躯覆盖着灿烂的金鳞,每一片都像缩小的日轮;
右半边身躯却是皎洁的银甲,每一片都如微型的月牙。
金鳞与银甲在鱼脊交汇处,形成一道流淌着七彩光晕的分界线。
鱼游动时,左半身拖出金色光痕,右半身留下银色轨迹,在水中绘出奇异的、如同日月交替的图案。
“我要那条鱼。”
高日辰说,眼睛亮了起来,“只要那条。”
程姝顺着她手指看去,认出了那条鱼。
那是东海进贡的“日月鲤”,据说三百年才得一尾,白日金鳞吸日光,夜晚银甲纳月华,是祥瑞之兆。
原本是要养在听潮殿正池,作为镇池之宝的。
“好。”
程姝收回了万鱼印,却应下了妹妹的要求,“那鱼归你了。给它取个名吧。”
高日辰趴在栏杆上,小脸几乎贴到水面。
日月鲤似乎感应到什么,竟从鱼群中游出,缓缓游到她面前。
一人一鱼,隔着薄薄的水面对视。
鱼的眼睛,也是一金一银。
“你就叫……”
小女孩想了很久,轻轻说,“‘同辉’吧。”
日月同辉。
鱼尾轻摆,溅起细碎水花,像是在应答。
“贰·孤光自照”
高日辰长到十岁,那份与生俱来的孤高愈发明显。
她不与宫中其他皇子公主嬉戏,不参加任何宴饮游乐,甚至连程姝为她请的师傅,她也只肯学天文星象、潮汐鱼谱这类“无用”的学问。
大部分时间,她都待在潮歌台侧殿新修的“辰光阁”里。
辰光阁是她央求姐姐特批修建的。
阁不大,只有三楹,却修得极精巧——
屋顶全用透明水晶琉璃覆盖,白日可纳日光,夜晚可接月华。
阁中不设桌椅床榻,只铺厚厚白玉砖,砖面凿出浅浅沟槽,引入海水,形成蜿蜒的“溪流”。
溪流最终汇入阁中央的圆形小池,池中养着的,正是那尾日月鲤“同辉”。
高日辰平日就坐在池边。
有时看书,看的也不是经史子集,而是《星宿海志》《潮音谱》《四海鱼龙考》这类冷僻典籍。
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看着池中的同辉游动,一看就是整整一日。
她眉心的辰痕,随着年龄增长,愈发清晰。那不再是幼时淡金色的光点,而是演化成了一幅完整的、微缩的星图——
细看,那是北斗七星的排列,但七星之外,还有许多更细微的光点,构成了常人难以辨识的星宿图案。
这星图会随真实天象变化:
白日,它泛着淡淡的金辉;
夜晚,则流转着银色光晕;
阴雨天,光芒内敛,几不可见;
星空灿烂时,它竟会与天上星辰隐隐呼应,光芒流转如活物。
宫人们私下议论:这位小主子,怕不是星宿下凡。
但高日辰自己,似乎对这份“神异”毫不在意。
她甚至很少照镜子——
辰光阁中一面铜镜都没有。
有次程姝问她为何,她答:
“日月在天,何须鉴水?星辰在穹,何必顾影?”
程姝默然。
她知道妹妹在回避什么。那双日月双瞳的异象,随着高日辰长大,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惊心动魄。
寻常人若与她长久对视,会感到一种被看透灵魂的惶恐——
左眼的日轮仿佛能灼烧一切虚伪,右眼的月牙似乎能冰封所有妄念。
就连程姝自己,有时与妹妹目光相接,也会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那不是畏惧,而是一种……
自惭形秽。
仿佛在真正的、纯粹的“光”面前,任何权谋、算计、野心,都显得如此污浊。
万鱼五年春,高侧妃病逝。
那是高日辰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辰光阁外流连不去。
她没有哭,只是守在母亲灵前,三天三夜未合眼。
期间,她眉心的星图始终黯淡,双瞳的光芒也微弱如风中残烛。
直到第四日清晨,旭日初升时,她才缓缓起身,走回辰光阁。
程姝不放心,跟了过去。
阁中,高日辰正坐在池边,伸手入水,轻轻抚摸同辉的脊背。
鱼温顺地在她掌心停留,金鳞银甲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柔的光。
“姐姐,”高日辰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说,人死了,会变成什么?”
程姝在她身边坐下:
“史书说,会入轮回。”
“轮回之后呢?”
“或为人,或为草木,或为虫鱼。”
高日辰沉默良久。
“那母亲……”
她轻声说,“也许会变成一条鱼吧。一条自由自在的鱼,游在真正的海里,而不是这池中。”
她低头看着同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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