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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程槿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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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卷·卷二”

神川王朝四大美女,若论倾城之艳,当推程雁;若论气韵之绝,无人出程槿汐之右。

她未生于战火纷飞时,未历过山河破碎苦,却在艺达盛世的锦绣堆里,看见另一种关乎王朝命脉的荒芜——

那是文脉将断的寂静,是人心失语的深渊。

程槿汐之美,非皮相之媚,乃万卷典籍沉淀出的气韵,如古墨初研,清辉自华;

如竹影扫阶,尘不动而意自远。

她以文心为貌,以书香为骨,执一管狼毫,守一面无字碑,在四百年光阴里,为神川王朝续上了几乎断裂的文明脊梁。

“楔子:无字碑前的少女”

艺达三年,谷雨。

帝京西郊,新落成的共儒院在晨雾中静默如蛰兽。

青瓦白墙被昨夜的雨洗得发亮,檐角悬着的铜铃凝着水珠,风过时也不响——

像在屏息等待什么。

院中那片竹林刚移栽不久,万竿翠竹的叶子还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意。

竹林深处,矗立着一面高九丈的碑。

碑身由整块“文心玉”雕成,石质温润如君子肌肤,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光泽。

碑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天空流云、竹影摇曳——却空无一字。

它叫“无字碑”。

碑前已聚了百余人。

皆是帝京世家的子弟,峨冠博带,玉佩叮当。

他们从三天前便开始在此等候,等待潮歌帝南宫明烛亲自主持的“开碑礼”,等待在碑上留下青史第一笔的荣耀。

空气里有压抑的兴奋,像未点燃的爆竹。

“听说陛下此次破格,允女子参碑?”

一个紫衣青年低声问同伴,目光扫过人群——清一色的男子。

“不过是程氏远房旁支的女儿,沾了昭武太后的光罢了。”

蓝袍士子轻笑,指尖摩挲腰间玉牌,“女子通文已是难得,还想入碑?怕是连笔都握不稳。”

话音未落,竹林小径传来脚步声。

很轻,却异常清晰——

不是绣鞋踩在石板上的细碎,也不是革履踏地的沉闷。

那是布鞋底与湿润青苔接触时,发出的、近乎无声的“沙沙”声。

所有人转头。

雾气被来人分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走出竹林。

她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料子普通,裁剪却极妥帖,腰身收得恰如其分,袖口以同色布条缠紧,便于书写。

长发未梳繁复发髻,只用一根磨得光滑的竹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晨雾染得微湿。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

素面朝天,不施脂粉,肤色是久居书斋的苍白。

但那双眼睛……

那不是寻常女子的杏眼或凤目。

瞳仁颜色极深,黑得近乎墨色,凝视人时,如临深渊;

眼波流转间,又似有万卷书页在深处翻动。

而眉心正中,竟有一点天生的淡青色痕迹——

形状像一滴将坠未坠的墨,又像某个古字的残影,触之不褪。

她手中握着一管笔。

笔杆是寻常竹枝,笔毫却奇异——

在晨光下泛着幽黑光泽,根根分明,似有生命。

“程槿汐?”

有人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复杂。

程槿汐仿若未闻。她径直走到无字碑前,仰首望去。

九丈高的碑身几乎刺入天空,碑面倒映着她单薄的身影,渺小如一粒尘埃。

“开碑礼未始,女子不得近前!”

紫衣青年上前一步,声音刻意拔高。

程槿汐终于侧首看他。

只一眼。

那青年忽然哽住。他仿佛看见她墨色瞳仁深处,有典籍如群山连绵,有文章如江河奔涌。

那不是少女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个在书海中泅渡了千百年的灵魂,偶然寄居于一具年轻躯壳。

“碑既无名,何分男女?”

程槿汐开口,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文脉若断,男女皆亡。”

她不再理会众人,转身面对石碑。

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水盂——

不是砚台,只是寻常盛水的器皿。又以左手食指探入盂中,蘸取清水。

然后抬腕。

以指为笔,以水为墨,在光滑如镜的碑面上,写下第一个字。

手指划过玉石的触感微凉。

水痕在碑面蜿蜒,起初透明,随即在文心玉奇异质地的映衬下,竟泛出淡淡金芒!

那是一个「承」字。

字体非楷非隶,却自有一股古意——

笔划间有甲骨文的朴拙,又有小篆的圆融,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如一道绵延不绝的脉络。

字成。

寂静。

然后——

“嗡……”

无字碑自内部发出低沉鸣响!

那声音初如古琴弦动,清越入云;

继而如编钟齐震,浑厚庄严;

最终化作千万卷书同时翻页的“沙沙”声,在竹林间回荡不息!

碑面那个水写的「承」字,非但没有被晨光蒸发,反而缓缓渗入玉石深处。

金色纹路在碑内生长、蔓延,如树根扎进土壤,如血脉连通脏腑——最终永恒镌刻!

百名儒生僵立当场。

有人手中玉牌“啪嗒”落地,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程槿汐收回手指,指尖滴水未沾。

她转身,目光扫过一张张震惊的脸,清澈如水,却深不见底。

“承者,文脉之续也。”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碑鸣余韵,“共儒院之‘共’,非共富贵,乃共文脉。文脉在,则神川不亡;文脉断,则山河虽在,魂已先死。”

风吹过竹林,万竿翠竹齐动,叶片摩擦声如海潮翻涌。

在这潮声中,有人低声问:

“你……你以何入碑?”

程槿汐抬起手中那管笔。

“以此笔。”

她说,“笔毫取自我十六年蓄发,浸墨三载,日夜伴读。笔中有我读过的每一卷书,写过的每一个字,流过的每一滴墨泪。”

她顿了顿,看向无字碑上那个金光流转的「承」字,轻声道:

“更有程氏先祖昭武太后遗训:‘武定疆,文安邦’。我承的,是这份上百年未竟之业。”

“壹·文心初立”

程槿汐入共儒院那日,大帝刘亿亲临。

时年二十八岁的帝王,已执政十年,将艺达盛世推向顶峰。

他未穿朝服,只一袭月白常衣,立在无字碑前,仰首看那个「承」字。

夕阳西下,金辉洒在碑上,字迹流光溢彩,仿佛随时会破石而出。

“为何用水?”

帝王问,未回头。

程槿汐立于三步外,青衫沐霞:

“墨有浓淡,水无偏私。以水洗心,方见真文。”

“真文?”

刘亿转身,目光落在她眉心书痕上,“何为真?”

“不伪饰,不媚权,不逐利,不欺心。”

她答得简净,“文若失真,纵锦绣满篇,不过废纸。”

帝王沉默良久。

共儒院是他登基后力排众议所建。

神川立国上千年,武功已臻极盛,文治却始终缺憾。

世家垄断典籍,寒门无书可读;

官学沦为晋身阶梯,真学问反被束之高阁。

他想建一座真正的书院——

不问出身,唯问才学;不涉权斗,唯究真理。

但阻力重重。

世家不愿放手文权,朝臣质疑“女子掌院”,连他自己也一度动摇:这

面无字碑,真能等到愿意以心血浇灌之人吗?

直到今日,这个十六岁少女,以水写下一个「承」字。

碑鸣的那一刻,刘亿听见了——

那是沉寂四百年的文脉,终于等到了续接者的心跳。

他从腰间解下一方玉印。

印纽雕玄鸟踏书,印面单字:

「文」。

这是开国时南阳帝所制“文渊印”,本为帝师信物,历代由大儒执掌,至艺达朝已空悬百年。

“程槿汐。”

帝王将印递出,声音肃穆如立誓,“自今日起,你为共儒院首代院长,掌此印,续文脉,守真文。”

玉印入手温润,却重如千钧。

程槿汐跪接。

就在印与掌心相触的刹那,她眉心那点书痕骤然发烫!

淡青色痕迹深处,竟浮现出细若蚊足的金色纹路——与印中「文」字,一模一样!

墨香自她周身弥漫开来。

不是熏香,不是脂粉,而是最纯粹的新墨初研之香,清冽中带着微苦,苦后又有回甘。

南宫明烛深吸一口气,仿佛饮下一口陈年佳酿。

“你打算如何守这文脉?”

程槿汐起身,持印的手稳如磐石。

她望向碑前那些尚未散去的儒生——

他们神色复杂,有敬畏,有不甘,有探究。

“立三规。”

她声音清晰,传遍竹林,“一,入院不问出身,唯问心志。心志不坚者,纵天纵奇才,不入此门。”

有人低声议论。

“二,求学不问师从,唯问真理。真理所在,虽布衣可为师;真理若失,虽帝言可不从。”

议论声渐大。

“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无字碑,“出不出世,唯问文章。文章若真,隐居山林可传世;文章若伪,位极人臣亦枉然。”

话音落,一片死寂。

良久,那紫衣青年冷笑:

“好大的口气!你区区女子,凭何定规?”

程槿汐未答。她走回碑前,再次蘸水,在「承」字下方,续写第二字:

「规」。

水痕渗入,金芒再现。

碑鸣又起,此次声如洪钟大吕,震得竹叶簌簌而落!

“就凭这面碑认我的字。”

她回身,墨瞳深处如有星火燃烧,“就凭文脉选择了我的笔。就凭——”

她抬起手,文渊印在夕阳下流光溢彩:

“陛下将此印交给了我。”

那天傍晚,共儒院收了第一批弟子。

十七人。

其中十人是寒门子弟,衣衫褴褛,眼中却燃着对书籍的饥渴;

六人是世家旁支,在族中不受重视,来此寻一线出路;

还有一人,是那紫衣青年的书童——

主人愤而离去时,他留了下来,跪在程槿汐面前:

“我不识字,但想学。可以吗?”

程槿汐看着他粗糙皲裂的手,那是常年干粗活的手,却紧紧攥着一本破烂的《千字文》。

“可以。”

她说,“从今日起,你叫‘墨初’。这是你的第一课:名,是自己在世上写下的第一个字。”

少年重重磕头,额头抵在青石板上,有泪混着泥土。

程槿汐俯身扶他,指尖触到他手背的裂口,轻声道:

“文脉不在典籍,在人心。人心不灭,文脉不绝。”

“贰·墨香四百年”

艺达十年春,共儒院文渊阁。

阁高九层,飞檐如雁阵,每层檐角悬青铜风铃,风过时铃音错落,如典籍翻页。

阁内藏书已逾三十万卷,竹简、绢帛、纸张,自地面堆至穹顶,空气里浮动着陈旧纸张特有的、混杂墨香与时光的气息。

程槿汐坐于阁顶窗边。

她已二十四岁,青衫未改,竹簪依旧,只是眉心的书痕颜色更深了些,墨瞳也更加沉静——

凝视久了,会让人错觉那眼底流淌着一条墨色的河,河中沉浮着古往今来所有失落的文字。

八年时间,共儒院已成天下文宗。

三千学子在此求学,其中有世家嫡子,有寒门天才,有商贾之后,甚至有边塞牧民的孩子。

程槿汐践行当年的“三规”,真做到了不问出身。

她亲自修订教材,将晦涩经文以白话注解;

她开创“问难堂”,每月十五,任学子质疑师长,真理越辩越明;

她甚至允许女子入学——虽只有寥寥数人,却如星火初燃。

但最大的变化,是院中那片竹林。

当年移栽的万竿翠竹,如今已成竹海。

奇异的是,竹节上竟自然生出文字!

有的像篆书,有的似隶体,有的干脆是无人能识的古文。

文字随竹子生长而增多,有的竹竿通体皆字,风吹竹动时,仿佛整片竹林在无声诵读。

世人称之“文心竹”,传为程槿汐文心所化。

这日,她正在批注《归元经·艺达注》。

这是她耗时五年的心血,不以经解经,而以“文心”注经——

注的不是字句,是字句后的天地人心。

笔尖微顿,她忽然抬头。

窗外,帝京上空,有奇异景象正在发生。

无数光点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细看,那竟是无数文字!

楷、隶、行、草,金文、甲骨,甚至西域胡文、南海番字,如受召引,如百川归海,朝着共儒院飞来!

“万字来朝……”

程槿汐轻喃。

文字洪流涌入文渊阁。

它们不毁书籍,反而轻轻落在书页空白处,落在竹简缝隙间,落在学子未写完的文章上——

如同找到归宿,静静栖居。

整个帝京为之震动。

更奇的事发生在三日后。

程槿汐注完《归元经》最后一笔时,院中那面无字碑,忽然映出漫天星辰。

不是倒影——是碑面自身浮现星图!

星辉流淌,在她写下的「承」「规」二字周围,衍化出浩瀚星河。

星光中,隐隐有诵读声传出,似千百儒生同时吟诵经典。

那一夜,共儒院无人入眠。

学子们聚在碑前,仰首看这神迹。

有人泪流满面,有人伏地长拜,更多人默默取出纸笔,就着星光开始书写——

仿佛被某种古老的力量唤醒,心中有言,不得不发。

程槿汐独坐文渊阁顶楼。

她面前摊开新注的《归元经》,墨迹未干。

窗外星辉洒在纸上,字字浮光。

“院长。”

一个少年声音在门外响起,是当年的书童墨初,如今已是院中助教,“学子们问,这异象何解?”

程槿汐沉默片刻。

“告诉他们,”她声音轻如叹息,“这不是神迹,是回声。”

“回声?”

“文脉沉寂太久了。久到天地都忘了,人间还有真文章。”

她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碑前如痴如醉的学子们,“今日我们所写所读,不过是唤醒那些沉睡的回声。回声应和回声,便成了潮声。”

她回头,看向墨初——

那个曾经不识字的孩子,如今眼中已有书卷气:

“墨初,你怕吗?”

“怕什么?”

“怕这潮声太响,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怕这文火太旺,烧毁了锦绣堆里的假太平。”

墨初想了想,认真道:

“若文章是真,便该响彻云霄;若文心是火,便该焚尽虚妄。”

程槿汐笑了。

那是极淡的笑,如墨滴入水,涟漪微漾。

她眉心书痕在星光下,流转着青金色的光。

“好。”她说,“那便让潮声更响些,让文火更旺些。”

“叁·墨痕如渊”

程槿汐之美,随时间推移,愈发显出惊心动魄的特别。

她从不施脂粉,容颜却比任何妆饰更令人过目不忘。

那份美不在皮肉,在气韵——

是万卷书沉淀出的沉静,是千般思凝结成的清冽。

她眉心的书痕,如今已清晰如刻。

细看,那并非简单墨点,而是由无数微小的文字组成!

有的像“文”,有的似“心”,有的根本无从辨认,它们以某种玄奥的规律排列,随她心绪微微明灭。

她的眼睛,人称“墨瞳”。

寻常人看她的眼,只觉黑得深邃。

但若静心凝视,会看见那黑色深处,有光影流转——

时而如古籍纸页泛黄,时而如新墨在宣纸上洇开,时而如暴雨前的浓云翻涌。

有学子曾醉后说:“我看院长眼睛,像读了一部《春秋》。”

最奇的是她周身的墨香。

那不是熏染的香气,而是自内而外散发的气息。

初闻清冽如冷泉,再品微苦如陈墨,久处之后,竟有回甘——

像读完一本好书后,唇齿间残留的余韵。

这香气随她心境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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