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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程槿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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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思时淡如远山,动情时浓如泼墨,怒时竟有铁锈般的凛冽。

艺达十八年,西疆百部来朝,献上一面“墨玉屏风”。

屏高两丈,宽三丈,以整块雪山墨玉雕成。

屏面刻“百美游园图”,百位美人姿态各异,或抚琴,或对弈,或扑蝶,栩栩如生。

使者傲然道:

“此屏传世三百年,屏上美人皆有灵性。”

“若观者容貌气韵能入美人眼,美人便会侧目相看——然三百年来,无一人能得百美齐顾。”

屏风置于承天殿前,百官命妇皆来观瞻。

有贵妃盛装而至,屏上三五美人略侧目;

有才女抚琴一曲,十余美人微倾耳。

但百美齐顾?无人能做到。

使者笑意渐深:

“看来神川虽大,竟无倾城之女?”

此时,程槿汐刚从共儒院赶来——

她本不愿来,是大帝三请而至。

仍是一身青衫,竹簪束发,素面朝天。

穿过锦衣华服的人群时,如一滴墨落入彩池。

她停步屏前。

未整衣冠,未理鬓发,只静静看着屏上美人。

奇妙的事发生了。

屏风上,最近处的一位抚琴美人,手指忽然微微一颤——

玉雕的手指,竟真如活物般动了!

接着,她对弈的美人抬起眼帘,扑蝶的美人转身,赏花的美人回首……

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

百位美人,全部停下了手中事,齐齐转头,看向屏风前的程槿汐!

不是简单的侧目——是凝神注视。

雕工精细的眼眸里,竟流转出真实的神采:好奇,赞叹,恍然,乃至……

敬畏?

更惊人的在后头。

程槿汐抬起右手,以食指凌空虚划。

指尖过处,空气中留下淡淡墨痕——那是她在写字。

一个「书」字,悬于屏前。

字成瞬间,屏上百美的动作变了!

抚琴美人手指按向虚空,似在翻阅乐谱;

对弈美人执子沉吟,似在读棋经;

扑蝶美人手中团扇轻摇,扇面竟浮现文字虚影;

赏花美人俯身嗅花,目光却落在花叶脉络上——

那纹路,恰如古籍装订线!

百美,全在“读书”!

满殿死寂。

西疆使者面色惨白,伏地长拜:

“神女……此乃文神临世!”

程槿汐收手,空中墨痕渐散。

她看向使者,声音平静:

“非我令美人读书,乃美人自欲读书耳。”

顿了顿,又道:

“美若无魂,终是枯骨;魂若有文,枯骨亦能生香。”

“屏上美人沉寂三百年,等的不是皮相之艳,是能唤醒她们魂中书香的那个人。”

当夜,墨玉屏风自裂。

不是碎裂崩毁,而是沿着美人衣袂、花叶间隙,裂成整整一百片!

每片恰好包含一位美人,边缘光滑如裁。

百片玉屏飞起,在月光下如百只墨蝶,飞向西疆使者带来的百部代表,一人一片,落入怀中时,玉屏已化作一卷书简——

简上文字,正是各部失传已久的史诗古谣。

使者痛哭流涕,率众再拜:

“西疆百部,永奉共儒院为文宗!永尊程院长为师!”

自此,神川文脉西传。边塞始闻读书声。

“肆·问心四百年”

艺达三十年,程槿汐在无字碑前设“文心问”。

那是一个深秋的黄昏。她坐于碑下蒲团,面前只一炉香、一盂水。

三千学子环坐竹林间,静默如塑。

“今日起,每日子时,我在此问心。”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问社稷,不问权谋,只问四事。”

香炉青烟笔直上升,在暮色中如一道连接天地的细线。

“一问:今日读书,可曾疑?”

她闭目,似在倾听什么。

良久,睁眼:

“疑者,进之始也。不疑而读,如入宝山空手归。”

“二问:可曾悟?”

秋风穿林,竹叶声如雨。

“悟者,明之机也。一悟抵得十年读。”

“三问:可曾悲?”

暮鸦归巢,啼声凄清。

“悲者,通之情也。为古人悲,为苍生悲,为己身之渺小悲——悲后方知文之重。”

“四问:可曾喜?”

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山,星辰渐现。

“喜者,持之力也。得一字之解喜,通一句之义喜,见一文之成喜——喜方能久。”

四问毕,她看向众人:

“此四问,我问碑,亦问己,更问诸君。愿答者,可上前,以心答,不以口答。”

第一个上前的是墨初。

他跪坐碑前,双手捧心,闭目良久。

碑面忽然泛起微光——光中映出他心中所答:

那是一卷破损的《诗经》,书页间有泪痕,泪痕旁是他幼时学字的歪斜笔迹。

程槿汐点头:

“真。”

碑面光芒大盛,将墨初笼罩。

他周身竟散发淡淡墨香——

虽远不及程槿汐,却已非凡俗。

此后夜夜如此。

有人答得真切,碑生清辉,助其文思;

有人答得虚伪,碑面便生墨霉——

那霉斑奇异,只生在心虚者眼中,旁人看不见,但当事人眼中,碑面却污浊不堪,再也读不进一字。

艺达四十五年,有江南巨贾之子,携万金而来。

少年锦衣玉冠,容貌俊美,身后仆从抬着十箱珍宝——

皆是古籍孤本、名家字画。

他跪在程槿汐面前,声音诚恳:

“学生慕院长文名久矣。愿捐全部家财于共儒院,只求院长赐一字——一字即可,学生当奉为传家之宝。”

满院寂静。

程槿汐正在批注《庄子》,闻言未抬头,只问:

“你要何字?”

少年大喜:

“但凭院长赐予!无论是‘文’是‘墨’,是‘心’是‘道’,学生皆当珍宝!”

笔尖停顿。

程槿汐终于抬眸。暮色中,她墨瞳深不见底:

“文心无价,岂容铜臭?”

少年脸色一白。

她放下笔,起身,走到少年面前。

未看那十箱珍宝,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

最普通、边缘磨损的开元通宝。

“你若真要字,”她将铜钱放在少年掌心,“便看清这钱上的字。看清了,再来找我。”

少年茫然低头。

铜钱上,“开元通宝”四字,因常年流通,已模糊不清。

他看了整整一夜。

次日清晨,少年忽然大哭。

哭声中,他将十箱珍宝尽数捐给共儒院——

不留一物,转身离去。

仆从追问去何处,他答:

“去市井,去田间,去边塞,去所有这枚铜钱到过的地方。等我看清了钱上的字,也看清了钱背后的人间,再回来向院长求字。”

三年后,少年归来。

衣衫褴褛,面有风霜,眼中却有了从前没有的光。

他再次跪在程槿汐面前,双手奉上那枚铜钱——

钱更旧了,字却在他眼中无比清晰。

“学生看清了。”

他说,“钱上四字:‘开元通宝’。开者,启也;元者,始也;通者,达也;宝者,贵也。”

“但钱之所以为宝,不在其字,在流通过程中摸过它的每一双手——农人的手,工匠的手,商贾的手,兵卒的手……那是人间的手温。”

他抬头,眼中含泪:

“院长当年给我的不是铜钱,是一面镜子。照见我的浅薄,也照见文章的根——不在书斋,在人间。”

程槿汐静静看他良久。

然后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一个字:

「真」。

字迹朴素,无任何花巧。

少年双手接过,如接圣物。

他再看那枚铜钱时,钱面的字竟与纸上的「真」字重叠、交融——

最终,铜钱在掌心化为齑粉,粉末随风散入竹林,而「真」字却深深烙进他心底。

后来,这少年成了艺达朝最敢言的御史,一生参奏权贵无数,临终前只留一句话:

“我这一生,只守住了院长赐的那个字。”

程槿汐听闻,在无字碑上加注一行小字:

「文可卖,心不可卖;字可买,魂不可买。」

那行字,在碑上生了根。

“伍·化墨归碑”

时光如梭,艺达四百年转瞬而过。

程槿汐已四百六十三岁。

文心竹已成竹海,绵延十里,风过时整片山林都在“诵读”。

无字碑上,她当年以水写下的「承」「规」二字,已被后来无数儒生的真文层层包裹——

如今的碑面,远看仍是空白,近观却可见无数细小文字在玉石深处流动,如星河悬瀑。

共儒院藏书百万卷,学子三万,天下文脉十之七八汇于此。

每隔十年,便有一次“万文来朝”的盛景——

那是天下读书人的文章气韵,被文脉牵引,自发汇聚于碑前。

但她老了。

不是容颜衰老——

她的容貌始终停在二十四岁那年,眉心的书痕依旧,墨瞳依旧。

老的是神气:那双眼里的星河渐渐沉静,如夜深时的海;

周身的墨香愈发醇厚,却也愈发淡远,像隔了千年的古墨,香气犹在,研墨人已逝。

艺达四百五十年,冬至。

程槿汐端坐文渊阁顶楼。

窗外大雪纷飞,这是今冬第一场雪。

她面前摊开《归元经》最后一卷的注本,已批注到最后一页。

笔尖悬在纸面,久久未落。

墨初——如今已是白发苍苍的副院长,侍立在侧,轻声问:

“院长,可要歇息?”

程槿汐摇头。

她看向窗外。雪落无声,覆盖了竹林,覆盖了碑亭,覆盖了四百年的光阴。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十六岁那年以水写「承」字时,指尖的微凉;

想起帝王递来文渊印时,掌心的温热;

想起屏风百美转头时,眼中的灵光;

想起无数个深夜里,碑前学子以心答问时,灵魂的震颤……

最后想起程雁。

那位四百年前开国的昭武太后,她只在史书中读过。

但她总觉得,她们之间有种奇妙的联系——

不是血缘,是某种更深的、关于“守护”的契约。

程雁以武守疆,她以文守心。

一个守住山河形骸,一个守住山河魂魄。

“墨初。”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你说,文脉是什么?”

老迈的墨初沉思良久:

“是传承。是火种。是……回声。”

程槿汐笑了。

很淡的笑,如雪地上第一行足迹。

“是归处。”

她轻轻说,“所有真心的文字,最终都会回到它该去的地方。就像雪落大地,就像……墨归碑。”

她终于落笔。

批完《归元经》最后一字。

笔停,笔尖一滴墨将坠未坠。

她放下笔,闭目,靠向椅背。呼吸渐渐轻缓,如疲惫的旅人终于归家。

墨初屏息等待。

良久,程槿汐没有睁眼。

但她眉心那点书痕,忽然大放光明!

青金色的光芒如莲花绽放,瞬间充满整座文渊阁!

光芒中,她四百六十三年来读过的每一卷书、写过的每一个字、批过的每一处注,全部化为实质的文字——

那些字从书架上飞起,从竹简上剥离,从她眉心的书痕中涌出!

百万文字,如星河倒悬,环绕着她飞舞。

然后,向着无字碑飞去。

穿过窗棂,穿过飞雪,涌入碑中!

碑面骤然大亮!

光芒之盛,映得雪夜如昼!

整座帝京的人都看见,西郊有一道文气光柱冲天而起,光柱中似有无数先贤虚影揖让、诵吟。

光芒持续了整整一夜。

次日清晨,雪停。

文渊阁内,程槿汐坐化的椅上,空无一人。

唯有一滴墨,悬在原处——

是她最后一笔未落的墨滴,如今凝在半空,不坠不散,墨色纯正如初。

而院中那面无字碑,彻底变了。

碑面不再空白,也不再有具体文字。

它变成了一面“活碑”——碑面如水流淌,每时每刻都在变幻文字!

有时是《诗经》的句子,有时是《史记》的段落,有时是某个不知名学子的文章,有时甚至是西域文字、南海古语。

更奇的是,每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碑上,碑中就会传来程槿汐的声音——清泠如玉,跨越生死:

“今日所读,可曾疑?可曾悟?可曾悲?可曾喜?”

四问如钟,回响不绝。

学子们每日仍聚在碑前,以心作答。

答得真者,碑面便会浮现相应的文字,助其破疑、开悟、通情、得喜。

墨初将那滴悬墨小心收起,供于文渊阁最高处。

他跪在阁中,向着空椅叩首,老泪纵横:

“院长……文脉不绝,您亦不绝。”

窗外,竹海在雪后阳光下,泛起翡翠般的光泽。

风吹过时,竹节上的文字清晰可见——

那些字也在生长,也在变化,与碑共鸣。

一只墨蝶不知从何处飞来,落在窗棂上。

蝶翅上有天然的文字纹路,细看,竟是一句《归元经》的注文:

「文心不死,墨魂长存。」

蝶振翅,飞向碑亭,融入碑面流淌的文字中,不见踪影。

自那日后,共儒院的学子们都相信:

程院长没有死。

她化作了这面碑,化作了这片竹,化作了每日清晨的四问。

她活在每一个真心读书的人心里,活在每一篇真文章的字里行间。

文脉在,她便在。

“太史公曰”

程槿汐之美,乃“文心之美”的极致。

她未历战火,却守住了比疆土更易碎的文明;

未登后位,却赢得了比帝王更深的敬仰。

其眉心书痕,是天赐文脉的印记;

其墨瞳深处,是万卷春秋的沉淀;

其周身墨香,是千古气韵的流淌。

她与程雁,一为昭武,一为文宗;

一烈如焰,一静如渊;

一守山河形骸,一守山河魂魄。

程雁之美在“归”——归途有信,雁唳声声皆诺;

槿汐之美在“承”——承文有道,墨痕点点皆心。

然二者又有相通:

程雁临终前推开长窗,望向的是长峡谷的方向——那是她的来处,亦是她的归途;

程槿汐化墨而去,归的是无字碑——那是她的起点,亦是她的永恒。

故曰:神川四大美女,时期虽异,气象各殊。

然程雁以武魄立骨,槿汐以文心为魂,刚柔相济,文武相生,共同铸就了王朝四百年的脊梁与灵气。

美至此境,已非皮相,乃是山河气运、文明星火的化身。

今录此卷,非为述艳,乃为铭心。

愿后世读书人,每至共儒院碑前,闻四问之声,能驻足静听——那穿越四百年光阴传来的,不止是一位女子的声音,更是一个文明在追问自己的来路与归途。

“美人卷·卷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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