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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程雁(昭武太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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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雁离京第三日夜半,万籁俱寂时,夔龙钟无人自鸣。

“铛……”

清越钟声里,榻上的瀚海倏然睁眼。

摊开手掌——不知何时,掌心多了一根温热的鹰羽。羽根处尚带着一丝人体的余温,像谁的指尖刚刚离去。

窗外风雪已停。

皎洁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羽毛上。

月光下,羽片根部竟浮现几道极淡、却清晰的金色纹路——

正是程雁临别时以指尖露水在他眉心所描画、又被祭火玄鸟所印证的那道纹!

他捏着羽根,将它郑重压在天书扉页之下。

随后取笔蘸墨,生平第一次,在这卷空白的圣物上,落下一句完整的话:

「长峡谷有雁,归时春草生。」

墨迹未干,玉页之上竟无声浮现一道纤细金线!

金线蜿蜒伸展,如鹰击长空留下的轨迹,坚定不移地指向——

西方,安乐州方向。

“承天门·昭武册后”

十八岁春,承天门外百官肃立。

“册立皇后——程氏雁!”

礼官唱诵声如滚雷传遍广场。金册展开时,竟有鸾凤虚影腾起,和鸣之声响彻云霄!

金册字迹温润而凛冽:

「安乐西州长峡谷程氏女雁,秉性忠贞刚毅,柔嘉维则;

武可挽弓定边,文能辅弼朝纲。

自结发盟誓,金环为证,鹰羽为信,与朕同历患难,共赴戎机,情比金坚,德配山河社稷!

今特册立为皇后,尊号‘昭武皇后’!居长乐正宫,掌玄鸟凤印,母仪天下,与朕共御神川万里江山!」

东阶丹墀,程雁拾级而上。

玄底翟衣上,五彩翟鸟翱翔于日月山河之间,每一针金线都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十二旒赤金凤冠垂下珠玉,随她步履轻颤,发出细碎琳琅声。

她目光清澈坚定,直视丹陛之巅的帝王——

不,是她的瀚海。

她腕间那枚古朴银环,与帝王腕间之物同出一炉,纹路相契。

九十九级丹墀,她走得沉稳。

风声在耳边呼啸,百官目光如实质落在背上,她却只看见高处那人伸出的手。

终于踏上最后一阶。

帝伸手。她抬手。

十指相扣的刹那,两枚银环轻轻碰撞——“叮”。

一声清越脆响,如定鼎天下的晨钟,传遍承天门!

余音在广场石柱间回荡,久久不散。

“陛下万岁!皇后千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浪如实质冲击云霄,震得承天门檐角铜铃齐鸣!

千万人的呼喊汇成洪流,大地为之微颤。

呼声未绝,悬于帝王腰间的“天书”卷轴倏然自行飞出!

它凌空展开,悬于承天门巨大匾额之上。

简面空白,却散发着柔和而不容逼视的青金神辉,如一只天眼俯视众生。

南宫瀚海松开程雁的手,并指如笔。

指尖无需蘸墨——

天地元气汇聚成流淌的金芒,在他指间缠绕如龙。

他于万众瞩目下,于那象征帝国未来的空白页上,沉稳落笔,写下神川开国第一行敕令:

「神川帝国,山河无恙;

朕与皇后,同守此疆。」

最后一笔落下——

轰!!!

“天书”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

光柱冲天而起,直贯九霄,将漫天云霞染成金红!

金光之中,一尊翼展遮天蔽日的玄鸟巨影骤然显现!

它由纯粹光芒构成,威严神圣,发出无声却震撼灵魂的清唳!

玄鸟环绕承天门、环绕整个帝京,盘旋三匝。每一圈,金光便更盛一分。

第三圈完结时,玄鸟巨影轰然散开,化作亿万细碎金色星火,如神圣甘霖飘飘洒洒,落入神川大地每一个角落。

星火所及之处:

边塞烽燧台上,残留的狼烟瞬间熄灭,只余青天朗朗;

枯竭多年的古井深处,清泉汩汩涌出,甘冽清甜;

宫墙外那株见证无数战火、早已枯死的老槐树,虬枝之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开无数洁白花朵,清香弥漫整条长街!

百姓目睹神迹,自发匍匐在地。

古老而质朴的歌谣从第一个人喉中涌出,随即汇成天地间最宏大的和声:

“神川元年,天下无战;”

“帝书一字,万世平安!”

歌声如潮,漫过宫墙,漫过山野,漫向无边疆土。

程雁在歌声中侧首,看向身旁帝王。

南宫瀚海亦正看向她,金色瞳孔里映着她盛装的模样,也映着万里江山。

他低声道,只她一人能闻:

“当年欠你的回礼,今日可算还清?”

程雁唇角微扬,腕间银环轻触他的:

“尚早。这才刚刚开始。”

“长乐宫·烬烬春回”

——于是,时光奔流,回到故事开始的那个雪夜。

回到长乐宫寝殿,那声撕裂寒夜的婴啼之后。

南宫瀚海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程雁虚弱地靠在锦枕上,目光却亮如星子。她伸手,指尖轻触婴孩柔软脸颊。

“像你。”

她声音沙哑,却含笑意,“眼睛尤其像。”

“也像你。”

瀚海将孩子轻轻放在她臂弯,“这倔强模样,一看便是程家人。”

程雁低头凝视怀中幼子。

婴孩已止了啼哭,正睁着清澈眼眸好奇打量世界——

那双眼,果然如瀚海的金瞳,却更添一分她特有的清亮。

忽然,婴孩伸出小手,精准握住了她腕间银环。

握得紧紧的,像握住整个世界。

殿内梅香浮动。窗外雪已停,月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银白辉光,竟比宫灯更亮。

角落那株枯木逢春的寒梅,花开正盛,每一朵都洁白如玉,在暖融空气中微微颤动。

“明烛……潮歌……”

程雁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抬眼看向瀚海,“他会是个好皇帝。”

“他会是个自由的人。”

瀚海纠正,伸手将她与孩子一同揽入怀中,“这是你我欠他的——一个不必背负枷锁的江山。”

……

次日,帝诏告天下:

「储君明烛既诞,神川帝祚有继,此乃天地同庆,万民共喜之吉兆!

自今日起,大赦天下,蠲免三载赋税!

凡国中鳏寡孤独、老弱贫病,皆由官仓供养,使其老有所终,幼有所长;

凡山川草木、飞禽走兽、游鱼潜鳞,皆沐皇恩,使万物咸得其养,天地共生祥和!

天书第三页,朕特留一字空白——」

诏书宣读至此时,南宫瀚海目光扫过金殿,落在象征未来的虚空:

「待朕之储君,潮歌明烛,他日亲执天书之笔,书其——开卷首字!」

……

铜雀台上,新立起一方赤金巨碑。

碑面光洁如镜,空无一字,唯有碑额处以星辰金与深海玉髓镶嵌,镌刻两个流淌着微光的篆字:

「潮歌」。

南宫瀚海与程雁并肩立于碑前。

程雁仍显虚弱,倚在他身侧,披着厚厚裘衣,面色却已恢复些许红润。

她怀中抱着明烛,婴孩正熟睡,小手仍握着她银环。

瀚海伸出食指。指尖牵引冬日稀薄却温暖的阳光,在冰冷碑阴刻下铭文。

金石相触,发出细微嘶响,石粉簌簌落下:

「父皇瀚海,母后程雁,共守此字,以待吾儿。」

最后一笔刻完,阳光恰好移动,照亮整行字迹。

每一个字都泛着淡淡金辉,如被赋予生命。

程雁凝视那行字,忽然轻声问:

“你说,他将来会写个什么字?”

瀚海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说,“但一定是个……很好的字。”

雪霁初晴的天空澄澈如洗。

一只孤雁自北方寒域振翅而来,羽翼划破清冷气流,发出一声悠长清唳。

它轻盈掠过巍峨宫檐,投下一道迅疾而自由的剪影,消失在南方天际。

那声雁唳,与长乐宫中犹在回荡的稚嫩婴啼——

虽已微弱,却仍透过重重宫墙隐约可闻——在纯净天地间奇异地应和着。

仿佛穿越时空的宣告:

旧火煌煌未熄,新烛灼灼,已燃。

“尾声·雁字回时”

神川六百三十年春,昭武太后程雁薨逝于长乐宫。

那日帝京无雨,天空却莫名传来雁鸣,由远及近,久久不绝。

宫人仰首,见雁阵成人字,正掠过皇城上空,向南而去。

据说太后临终前,曾让人推开长窗。

春风吹入殿内,拂动她苍苍白发。她望向窗外——

目光穿透宫墙,仿佛看见遥远的长峡谷,看见九岁那年自己走过的甬道,看见御苑莲池里漾开的涟漪。

她腕间银环终其一生未曾取下。

最后一刻,她低声说了句什么。

侍奉在侧的宫女俯身去听,只隐约捕捉到一个字:

“海……”

话音落,气息绝。

窗外雁鸣恰在此时达到最清亮一声,如告别,亦如归来的宣告。

次日,宫人整理遗物,于太后枕下发现一枚木盒。

盒中无珍宝,唯有一根保存完好的鹰羽,羽根金色纹路历经数十年依旧清晰;

另有一方素帕,帕上墨迹已淡,仍可辨出稚嫩字迹:

「长峡谷有雁,归时春草生。」

据说潮歌帝南宫明烛见之,静立良久。

而后取天书,于空白处续写一句:

「春草年年绿,雁去终有归。」

笔落,天书无光。

原来有些誓言,无需神迹印证,早已刻入骨血,融进山河岁月。

至此,美人卷首章完结。

然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程雁的故事虽终,她留下的那道轨迹,却将指引一个王朝,走向更远的黎明。

“美人卷·首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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