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自我疏导(1/2)
这番话,像是用最市井的江湖切口,包装着最朴素的生存智慧;又像是用一层玩世不恭、享乐主义的外衣,小心翼翼地包裹着一颗赤诚滚烫、洞悉世情的忠魂。没有掉书袋式的引经据典,没有故作高深的哲学词汇,却句句如重锤,敲打在卢润东最困惑、最紧绷、最无助的神经节点上。
他听着,起初是下意识地感到一丝抗拒,觉得这未免太过“消极”、“实用”,甚至有点“逃避终极追问”的嫌疑,这不符合他内心那个“拯救者”、“规划师”的自我期许。但渐渐地,玄真的话语,像一股冰冷却异常清澈的山泉,不容抗拒地渗入他燥热、焦灼、几乎要沸腾的思绪泥沼。
他眼前仿佛真的展开了一幅画卷:自己不再是一个孤独地站在历史源头与尽头之间、试图丈量全程、规划全图的渺小身影,而是变成了一个穿着粗布短褂、卷着裤腿、站在一条奔腾咆哮的大河岸边的无数“河工”之一。他不再焦虑地逆流而上,去追寻那神话般的昆仑源头;也不再恐惧地眺望那烟波浩渺、不可预知的未来入海口。
他低下头,挽起袖子,开始和身边的同伴们一起,认真而专注地审视脚下这段具体河床的每一处淤积、每一道裂缝、每一片松动的堤岸,思考着该从哪里下第一铲,该用什么材料混合了本地黏土去填补,该在何处开凿一条小小的引水渠来分流压力……那个宏大到令人窒息、几乎要将个体压成齑粉的“文明命运”命题,被“河道工”这个具体、卑微、充满泥土和汗水气息的身份,巧妙地分解、转化、承载了。
肩头的重量并未消失,甚至可能因为认知的清晰而变得更实在,但它似乎找到了更合理、更可持续的着力点,分散到了每一处需要修补的河堤、每一铲需要清理的淤泥之中。
卢润东久久地、一言不发。他只是低着头,凝视着自己手中那盏茶。茶汤早已彻底凉透,色泽转为一种沉静的深琥珀色,不再有热气升腾,也映不出任何清晰的倒影,只有一片温润的、深不见底的暗色。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仿佛来自肺腑最深处,带着胸腔的共鸣;然后,又极其缓慢、绵长地吐出,仿佛要将积压在胸中许久的、那些名为焦虑、迷茫、恐惧的浊气,尽数排空,让位给清冷的山间空气。
当他终于再次抬起头,迎向玄真始终注视着他的目光时,眉宇间那岩石般冷硬郁结的“川”字纹,虽然并未完全抚平,但确凿无疑地松动了一丝;眼底那厚重如终南冬雾的迷茫与沉重,也仿佛被一阵清风吹开,透进了一线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天光。那不仅仅是理解的微光,更是一种从抽象重压中暂时解脱出来、重新找到具体抓手的释然。
“道爷……终究还是道爷。” 卢润东的声音依然沙哑,却不再干涩,而是多了一丝温润的、近乎叹息的语调,他嘴角甚至极为艰难、却无比真实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短暂而清晰的、带着苦涩与释然交织的微笑。
“明明满嘴的歪理邪说,江湖切口,偏偏……偏偏总能说到人心最痒、也最痛的地方,让人听进去了,还……还想不出话来驳你。” 他微微摇头,仿佛在嘲笑自己的轻易被说服,“‘老河工’……” 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舌尖品味着其中蕴含的泥土气、汗水味、集体劳作的嘈杂,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具体的责任感。“这个说法,糙,是真糙,上不了台面。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清明了一些,“贴切。心里头那块压得喘不过气的石头,好像……真的被撬开了一条缝,能透点气了。没那么……堵得慌了。”
玄真一直紧紧盯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此刻看到他眉梢那几乎难以察觉的扬起,眼底那抹终于驱散了些许阴霾的亮光,一直紧绷着的嘴角,也不易察觉地松弛下来,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的痕迹。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