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俯仰无愧于心(1/2)
他微微向后靠去,身体陷入禅椅舒适的支撑里,目光却越过了卢润东的头顶,似乎投向客堂幽暗的梁柱,又似乎穿透了屋顶,望向窗外那亘古矗立、白雪皑皑的终南群峰。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吟诵某种古老的箴言:“道祖老子在《道德经》里开篇就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这‘自然’二字,是根,是本,是最后的归宿。你看那山间的云雾,它何时聚,何时散,聚成何形,散于何方,可有定规?全凭风气、温度、山势,自然而然。你看那河里的流水,它遇石则绕,遇坎则跃,遇平原则缓缓铺开,遇峡谷则咆哮奔腾,它可曾执着于非要走一条笔直的、最短的路线入海?它只是顺应地势,自然而然。”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卢润东脸上,那眼神清澈见底,“这文明啊,依贫道这双看过不少兴衰的眼睛来看,就跟这云气、这流水,本质上没什么不同。它自有其内在的‘势’,自有其生成的‘性’,自有其发展的‘理’。咱们这些人,无论是留下煌煌功业的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还是我们这些正在泥泞里挣扎、试图做点什么的后世子孙,都不过是这大势运行中的一部分,是水流里翻腾起的一些或大或小的浪花、漩涡。我们能做的,或许可以一时影响这一段河道的宽窄、这一片水域的缓急,但想彻底扭转它‘奔流向东’的根本趋势,想人为规定它最终蒸腾为云、复归于雨的具体形态和路径?”
他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个淡淡的、混合着智慧了然与无奈悲悯的微笑,“难。或者说,那本就不是人力所应强求,也绝非人力所能强求之事。强求,便是逆了‘自然’,便是妄念,便是灾祸的源头。”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让这个结论在空气中沉淀。然后,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一叩,发出轻微的“哒”声,将话题引向更具体的层面:“你追问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昆仑缥缈,多是神话寄托,但黄河奔涌,黄土深厚,这‘来处’,总还有些地下的遗迹、残破的竹简、口耳相传的歌谣可以追寻,族谱、方志、正史野史,虽真伪混杂、迷雾重重,但根须脉络,大体有迹可循。可这‘去处’……”
他再次顿住,拿起身旁小几上的乌木烟斗,无意识地用拇指的指腹反复擦拭着光滑的斗柄,目光变得幽远,“大海,是每一滴水的归宿,但水汽蒸腾,云行雨施,周流六虚,循环往复,哪有什么绝对的、永恒的‘终点’?文明这东西,我看它的生命力,远比书本上记载的、比我们坐在屋里想象的,要野性得多,要坚韧得多。你看着它表面似乎干涸龟裂,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可地底深处,或许正有暗河汹涌,积蓄着力量;你看着它被战火、被愚昧、被外来洪流冲击得浑浊不堪、面目全非,可一场彻底的暴雨冲刷、一段时间的沉淀之后,自会澄清出新的基质,焕发出不一样的,但依然是它自己的生机。关键是什么?”
他身体陡然前倾,双臂再次撑在膝盖上,目光如电,如锥,直直刺入卢润东那被迷茫笼罩的眼底深处,声音也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不是去焦虑那永远无法抵达、也无法定义的‘终点’坐标!而是看清楚、养护好我们眼下所在的这段河道本身! 河道深广通畅,基础牢固,水流自然充沛健康,能够从容灌溉两岸良田,能够稳稳承载往来舟楫,能够孕育鱼虾,能够调节气候;河道狭窄淤塞,堤防脆弱,那么稍有风雨,再大的水量袭来,也只会是泛滥成灾,淹没家园,冲毁一切,徒留淤泥和死亡!你,我,还有此刻在西安城里、在各个聚村、工厂、军营里那些和你一样殚精竭虑、埋头苦干的那些人,咱们现在吭哧吭哧、流血流汗、甚至赌上性命在干的,说穿了,不就是最朴实无华的‘河道工’的活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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