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自我疏导(2/2)
他知道,自己这番混合了冷水泼面、猛药去疴、凉茶清心功效的“治疗”,开始起效了。他重新拿起那支乌木烟斗,从身旁一个锦缎小袋里,捏出一小撮金黄细切的烟丝,慢条斯理地填进斗钵,用拇指压实。
然后,他侧身就着炭盆里红热的余烬,小心地点燃,深吸一口,烟斗里的火光明明灭灭,随即,一缕带着奇异甜香的青色烟雾,从他唇间和斗钵中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盘旋、交织、慢慢扩散开来,模糊了彼此的面容细节,也恰到好处地缓和了方才那番过于直白、尖锐、掏心掏肺对话所带来的紧绷与赤裸感。
“这就对喽!” 玄真的声音透过淡青色的烟雾传来,恢复了那种带着笑意、懒洋洋、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调子,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放松后的轻快,“心宽一寸,路宽一丈。弦儿得松紧有度,才能弹出好曲子,绷断了,那就啥也没了。”
他熟练地磕了磕烟斗,将多余的烟灰弹入炭盆,激起一小簇火星。“茶凉了,没味儿了。等着,我再给你续上好的。这‘马头岩’的宝贝,可不能真浪费在你那张苦大仇深的脸上。”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重新操作起来:倒掉残茶,烫洗茶盏,从锡罐中重新取茶,注水,出汤……动作依旧行云流水,带着那种刻意的优雅。只是这一次,在那份表演性的精细之下,似乎多了一点不经意的、属于老友之间的随意与熟稔。
“不过,” 他将重新沏好、香气再次盈室的茶盏推到卢润东面前,话锋倏地一转,眼中那抹属于“上海滩玄真”的精明与锐利再次闪现,语气也变得务实、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你这‘大忙人’,‘卢大善人’,‘老河工’的头儿,顶着这么大的雪,一个人吭哧吭哧爬上山,钻进我这破道观,总不会真是专门来找我喝喝茶、听听松涛、闻闻炭火气、论论这些虚头巴脑、不顶饭吃的‘大道’吧?心里头的淤堵,我给你疏通了那么一丝半缕,接下来,” 他挑了挑眉,那神情,仿佛瞬间脱下了“玄真道长”的淡然外衣,又变回了当年在上海滩,两人关起门来,对着地图和账本,密谋一桩足以翻云覆雨的大生意时的那个“玄真”,“是不是该聊聊正事了?你这‘总河工’,又勘察出了哪段河道有险情,又需要我这半路出家、手艺还凑合的‘老河工’,去挖哪里的淤泥,搬哪里的石头,或者……去对付哪里的水鬼河妖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期待。
卢润东端起那盏新沏的、滚烫的茶。热度透过粗瓷,再次熨帖着他微凉的指尖,也仿佛熨帖着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动荡的内心。他看着玄真脸上那副“我早就知道、也早就准备好了”的表情,终于再也忍不住,嘴角的弧度扩大,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虽然依旧疲惫、却带着由衷的无奈、释然和信任的、清晰的笑容。
和玄真打交道,永远是这样。先被他用插科打诨、玩世不恭、华丽排场搅乱一池看似平静的春水;再被他用犀利如手术刀、透彻如寒潭水、时而市井时而高远的话语,直刺要害,剥开迷雾,暴露出问题最核心、也往往最令人不安的肌理;最后,在一种看似不正经、实则充满了无需言明的信任与托付的氛围里,将那些最沉重、最棘手、最关乎根本也最需要隐秘进行的事情,一件件,落到实处,交付到彼此手中。
窗外的松涛声,不知何时已从方才的汹涌澎湃,转为低沉绵长的、潮汐般的呜咽,一阵,又一阵,仿佛巨兽沉睡中的呼吸。一片被风彻底剥离枝头的积雪,终于失去依托,轻轻扑打在窗纸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随即沿着纸面缓缓滑落,留下一道短暂湿润的痕迹。炉火静静地燃烧着,稳定地散发着光和热,将两人对坐的身影,长长地、微微晃动着,投在身后刷了白垩的土墙上,仿佛皮影戏中两个正在默默交流的角色,又仿佛古老壁画上,一场穿越了时空的、关于道路与责任的对话,正在无声地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