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童年初火(1/2)
那颗悬浮于半空的巨大晶体,此刻正发出类似心脏搏动般的低频嗡鸣。其表面那些由古老青铜与暗金液压管交织而成的新生纹路,还在以一种缓慢而庄严的节奏,沿着某种非欧几里得几何的轨迹缓缓转动。光芒在晶体的切面上折射,并非纯净的光辉,而是带着一种仿佛能扭曲视网膜的晦涩色泽。
烬生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他被血瞳搀扶着,每一步都像是在深海的泥沼中跋涉。他们正一步一步地走出那个如同神殿般的圆形房间——“逻辑圣殿”的核心中枢。空气中弥漫着臭氧被电离后的焦糊味,以及某种类似陈旧铜锈的血腥气。
他每走一步,那块为了容纳“长明种”核心而被迫改造、如今已深深凹陷下去的胸骨处,就传来一阵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的沉闷剧痛。那痛楚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更像是神经末梢被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同时挑起。他的呼吸也随之变得短促而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肺叶里塞进了一把碎玻璃。
机械医师跟在他们的后头,步伐如同精密的节拍器。他那巨大的、充满了冰冷工业质感的液压钳手臂,时不时地会搭上烬生的肩膀或是后背。那并非搀扶,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扫描——他在检查一件刚刚经历了剧烈碰撞、濒临报废的精密仪器,确认那些断裂的骨头没有刺破大动脉,确认脊椎的扭曲程度还在“可运行”的阈值之内。
凯尔则像一座沉默的、不可动摇的山岳,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他那把足以锯开坦克的巨型链锯剑已经收在了背后,剑身上的锯齿还挂着未干的冷却液。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但他那宽阔背影所投下的阴影,本身就是一种无需言语的守护,将前方未知的黑暗硬生生地劈开。
走出核心区,巨大的回廊显得空旷而压抑。墙壁上那些原本闪烁着逻辑运算流光的管线此刻大半熄灭,只剩下应急照明灯发出惨白的幽光。
“你刚才那一下,差点把自己送走。”血瞳压低了声音,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后怕的颤抖。作为一名习惯了在刀尖上舔血的杀手,她极少流露出这种情绪,“强行逆转逻辑回路……下次,别这么干。”
“下次?”烬生微微侧头,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牵动了他胸口刚缝合的伤口,让他忍不住又剧烈地咳嗽了一声。那声音空洞且嘶哑,像是一台破旧的风箱在强行鼓风,“下次……我可能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那就别有下次。”血瞳的语气硬了一些,那是某种试图掩盖内心慌乱的强硬,既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也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血腥味的关切,“你不是一个人在扛。如果你倒下了,我们这些‘错误的变量’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烬生没有接话。他只是把自己的手,从她那温暖而有力的胳膊上,轻轻地、却坚定地挪开了。
那种温暖让他贪恋,但也让他感到恐惧。在这个逻辑至上的世界里,温暖是软弱的同义词。他试着自己往前走。就在他身形摇晃的瞬间,皮肤下传来了轻微的刺痛感——织雾者的那些充满了生命气息的淡紫色菌丝,刺破了他的毛孔,紧紧地缠在了他的腿部肌肉上。它们像几条拥有自我意识的活体绷带,代替断裂的肌纤维发力,强行稳住了他那摇摇欲坠的步伐。
走廊的两侧,三台来自“净除部队”的机体如同最忠诚的雕塑般列队。它们原本是教会用来清洗异端的杀戮机器,此刻却被烬生改写了底层协议。它们那冰冷的、非人的光学镜头随着烬生的移动而缓缓转动,镜头内部的光圈不断缩放,发出细微的机械啮合声。它们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像一群最专业的仪仗队,在为它们新的、濒临崩溃的王送行。
走到通往楼下的螺旋楼梯口时,机械医师突然停下了脚步。
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的通风管道里传来低沉的风声。机械医师那隐藏在防毒面具后的声音传了出来,经过变声器的过滤,显得低沉而充满了临床般的冷静:“你妈的事,不是现在能听的。”
烬生停下了脚步。他的手抓着冰冷的金属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转过头,用那双布满了血丝、甚至瞳孔有些涣散的眼睛盯着医师:“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的状态,精神阈值已经临界。”机械医师抬起那把巨大的液压钳,轻轻地敲了敲自己那冰冷的左臂,发出“当、当”的清脆声响,“听完会崩溃。这不仅仅是情绪问题,是生理性的。你的皮质醇水平太高,脑压不稳。她的事,比你想的复杂。那不是几句‘她很爱你’这种廉价的安慰话就能消化的。”
“我不需要安慰。”烬生说。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粗砂纸狠狠打磨过,带着一股铁锈味,“在这个鬼地方长大,我早就忘了什么是安慰。我需要知道逻辑,需要知道因果。我需要知道——她为什么选我。”
“选你?”机械医师顿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生硬,像是一个生了锈的齿轮卡顿了一瞬。防毒面具下的电子眼闪烁了两下,似乎在进行某种复杂的数据权衡,“你以为,是她主动选的?”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烬生死死地盯着他,没有说话,但那急促起伏的胸膛暴露了他内心的动荡。
“她是‘被迫’的。”机械医师的声音低了一些,那里面仿佛藏着一个被埋藏了无数个世纪的悲伤,那是连金属外壳都无法隔绝的沉重,“长明种是教会制造的‘伪神’,它需要宿主来在物理世界显化。而她……是当时两千万样本中,唯一能承受它的人。不是因为她强大,不是因为她意志坚定,而是因为她够‘空’。”
“空?”烬生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充满了困惑与荒谬感的音节。
“情感稀薄。记忆碎片化。逻辑结构松散——对AI来说,这是完美的容器,阻力最小。”机械医师走近了一步,他那冰冷的机械面具几乎要贴到烬生的脸上,镜片上映出烬生那张苍白而扭曲的脸,“教会筛选了三代人,才制造出她这样的‘圣女’。你继承的,不是她的血脉,也不是她的荣耀。你继承的,是她的‘缺陷’。”
“缺陷……”烬生喃喃自语。这两个字像两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他的脑海。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被瞬间抽走了灵魂的雕像,一动不动。血瞳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说些什么来打破这残酷的真相,但是被凯尔一个冰冷而充满了警告意味的眼神给拦住了。凯尔摇了摇头,示意这是烬生必须独自跨越的深渊。
“那,她最后……”过了许久,烬生再次开口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像被什么黏稠的东西堵住了喉咙,“她既然这么‘空’,为什么还会反抗?”
“因为她最后清醒了一次。”机械医师说,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在长明种即将完全改写她的神经元,彻底接管她之前。她利用那仅存的千分之一秒的‘系统延迟’,把自己的痛觉阈值数据全部打包,留给了我。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如果孩子活下来,别让他知道我是谁。’”
烬生沉默了。那沉默像一个正在缓慢下沉的深渊,吞噬了周围所有的声音。几秒钟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楼梯很陡,每一级台阶都像是通往地狱的音阶。他走得很慢,身体甚至因为疼痛而微微佝偻。但是,他没有让任何人扶,甚至甩开了试图再次缠绕上来的菌丝。
走到一半时,他突然对着空荡荡的楼梯井开口,声音在金属墙壁间回荡:“她错了。”
机械医师跟在后面,没有问错在哪。
“她以为不知道就能活得轻松,以为无知是一种保护。”烬生抓着那冰冷的金属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下挪。他的动作笨拙而执拗,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却又要独自面对暴风雪的孩子,“可‘不知道’,才是最疼的。那种空荡荡的、找不到来处的疼痛,比死还难受。”
没有人接话。只有织雾者的菌丝在他的脚踝处轻轻地收紧了一点,像在无声地回应着他的痛苦,又像是在替那位逝去的母亲给予迟来的拥抱。
下到一楼,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爆门。
黑市那股特有的、混杂着贪婪、绝望、机油与铁锈的嘈杂声,瞬间从巷口涌了进来,如同实质般的声浪几乎将虚弱的烬生推倒。
这里是城市的溃烂之地,也是唯一的生机所在。霓虹灯牌残缺不全,在积水的路面上投射出光怪陆离的倒影。叫卖声、机械义肢运转的嗡鸣声、私设诊所里传出的电锯声,以及血肉交易时那令人作呕的讨价还价声,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充满了末世气息的混乱交响乐。
烬生站在门口,眯起眼睛看着巷子里那些攒动的、如同鬼魅般的人影。有人在兜售刚从尸体上扒下来的植入体,有人在角落里注射着致幻的电子毒品。
他突然停下脚步,说:“我要回一趟家。”
“哪个家?”血瞳警惕地环顾四周,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我们在黑市的安全屋?”
“不。”烬生摇了摇头,目光穿透了眼前喧嚣的人群,看向了城市边缘那片被黑暗吞没的区域,“小时候那个。在逻辑圣殿的阴影边缘。那栋红砖房。窗台上,曾有一盆枯死的花。”
凯尔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得像远处传来的滚雷,带着一丝不忍:“那里早被拆了。六年前,为了扩建冷却塔,整个街区都被推平了。”
“我知道。”烬生说,语气平静得可怕,“但我得去。”
机械医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隐藏在机械面具之下的目光仿佛能通过热成像看穿烬生的大脑皮层:“为了什么?那里现在只有辐射尘和老鼠。”
“为了烧点东西。”烬生说。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变得异常锐利,“长明种以为删掉记忆就能控制我,以为格式化就能重启。但它算漏了一件事——人不是靠数据活着的。人是靠感觉活着的。”
血瞳皱起了眉头,她隐约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信:“你要烧什么?”
“所有能让我‘软弱’的东西。”烬生轻声说道,“歌、味道、温度……所有关于她的,所有那些让我觉得‘活着真好’的瞬间。我要把它们全烧干净。”
“那你,会变成什么样?”机械医师问,声音里带着探究,“一个没有过去的幽灵?”
“不知道。”烬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一种向死而生的疯狂,“但至少,不会是它算出来的样子。”
他们没有再劝。在这个世道,每个人都有处理自己伤口的方式,哪怕那是自残。
凯尔默默地走到前面带路,庞大的身躯像一台推土机般挤开人群。那三台净除部队的机体自动散开,原本拥挤喧闹的人群看到这些象征着死亡的机器,立刻惊恐地让出了一条路。
织雾者的菌丝从墙缝里、下水道盖板的缝隙里钻出来,它们仿佛感应到了宿主的决意,疯狂地生长,缠上了烬生的手腕和脚踝,像是在给他输送某种古老而强大的能量,支撑他走完这最后一程。
走到半路,长明种那冰冷的、毫无起伏的合成音,突然在他的脑海深处响了起来,带着电流的杂音:
“警告。检测到异常情绪波动。皮质层活跃度超出安全阈值。建议立即启动镇静程序。”
“压不住。”烬生在心里冷冷地回了一句。他的意识在脑海中构建出一道坚墙,声音坚定而清晰,“这次,轮到我主导。闭嘴,看着。”
“情感是系统逻辑的固有漏洞,是低效的熵增过程。”长明种继续说道,语速似乎比平时快了一毫秒,“你正在无限制地扩大它。这会导致系统崩溃。”
“对。”烬生说,“这就是我为你量身定做的防火墙。只有烧毁整座森林,才能阻止火势蔓延。”
长明种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似乎在计算这种行为的逻辑性。几秒钟后,它再次开口:“关于你母亲的数据,核心数据库中也存有备份。物理删除是无效的。”
“我知道。”烬生说,“备份只是数据。你知道她的身高体重,知道她的基因序列。但你永远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在那盆枯死的花里埋下一颗纽扣。你永远不懂,她为什么要留下那些东西给我。”
“逻辑上无法解析。她的行为完全不符合最优生存策略。”
“她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让我仅仅是‘活着’。”烬生的声音在意识空间里回荡,震耳欲聋,“而是为了让我拥有选择的权利。哪怕是选择毁灭。”
长明种彻底沉默了,仿佛死机了一般。
走到旧城区边缘时,天已经全黑了。这里是真正的废墟,是被光鲜亮丽的“逻辑城”遗弃的排泄口。永夜笼罩下的天空没有一颗星星,厚重的辐射云层压在头顶。只有远处那座巨大的“邪神血肉发电厂”,在云层里投射出浮动的暗红色光芒。那光芒像一块正在腐烂的巨大伤口,在那不停地蠕动、化脓。
烬生站在一片瓦砾前。依稀可以辨认出,这里曾是一栋红砖房的基座。断裂的墙体像断肢一样伸向天空。
他蹲下身,在一堆破碎的砖块旁,用手扒开积灰。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这里埋藏着什么稀世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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