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曾文正公文集卷四(七)(2/2)
这位先生名恺,字雨耕,晚年自号石头山人,是遵义黎氏族人。曾祖名国柄。祖父名正训,为廪贡生。父亲名安理,是举人出身,曾任山东长山县知县。长山君有两个儿子,长子名恂,字雪楼,曾任云南大姚县知县;先生是次子。雪楼性情稳重寡言,气度超凡;先生则洒脱通达,博览群书。兄弟二人互为师友。长山君早年遭遇不幸,历经艰难,后来见两个儿子成才,深感欣慰。两个儿子恭敬侍奉父亲,吃饭时必定陪侍,盥洗时必定捧盘,应答时如同孩童般恭顺。
嘉庆十八年,逆贼林清等人作乱,在京师内部煽动叛乱,在外部从滑县起事,河南、河北、山东、直隶等地都受到震动。当时长山君在山东任职,雪楼随侍在官署,四处谣言四起。有人到贵州传话说:“长山城被攻破了,县令殉城而死,雪楼也为救父而死了。亲属都没能幸免,只剩下两个孩子,流落到吴楚一带去了。”当时先生在家侍奉母亲杨太宜人,听闻噩耗后向北痛哭,向母亲请示后立即准备行装,赶赴山东解救危难。到了长山,发现全家安然无恙,原来是传言有误。从此远近之人都称赞他的孝行。先生说:“父兄平安无事,已是万幸。这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
雪楼因丁忧从桐乡回乡后,在家闲居十五六年。先生每日早晚前去问候,举止恭敬有礼。若言语间偶有不合,也先谦逊应和,而后慢慢解释,始终不曾违逆兄长。雪楼曾患喉疾,不能言语饮食。先生深夜在祖庙前祷告,流泪道:“我不及兄长,兄长不可离世。若定要有人代死,请让我来替代。”不久雪楼喉疾痊愈。先生敬奉嫂嫂如同严待兄长,教导子侄如同训诫己子,这些品行终身不改,始终不曾懈怠。
在京城居住时,友人曾某去世,新逝的尸身狰狞可怖,连其亲兄长都畏惧不敢靠近。先生却亲自上前为其收殓,恭谨庄重地操持丧仪,在场众人无不为之感动赞叹。
先生年少时体弱多病,长山君本不愿勉强他苦读,但他却博览群书,通晓诸子百家要义,以县学生身份考中道光乙酉科举人。十五年乙未年大挑二等,补授贵阳府开州训导。二十二年十二月辛卯日,在任所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五岁。临终之时,囊中积蓄不足十金。无论相识与否的士人,无不惋惜先生官职卑微,与其德行不相匹配,又未能享高寿以广施教化之恩,皆心怀遗憾,仿佛天地间有所亏欠。
至于先生孝悌仁厚的品行,早已深入人心,众人诚心敬服而毫无遗憾。如此说来,先生的自省与后世对他的评价,也都可以无憾了。先生娶妻张氏,妾室吴氏、刘氏。有子四人:庶焘为咸丰辛亥科举人;庶蕃为壬子科举人,候选知州;庶昌以诸生身份向朝廷献策,受天子嘉奖,特授知县,候补直隶州知州;庶。女儿五人,皆嫁入书香门第。孙辈四人,孙女五人。咸丰七年四月,将先生安葬于河西小青棡林。十五年后,庶昌请我补写墓志铭。铭文曰:
贤圣盛业,岂贵高名?
(圣贤的丰功伟业,岂在追逐虚名?)
其道甚迩,事亲从兄。
(大道至简,不过侍奉双亲、友爱兄弟。)
穆穆硕儒,黔南之特。
(这位庄重的鸿儒,实乃黔南翘楚。)
韬敛英奇,以修内则。
(他将英杰才情内敛,专修品德操守。)
闻变趋庭,万里戴星;
(听闻家变即刻启程,披星戴月奔赴万里;)
祷疾身代,感彻百灵。
(为兄长祈愿代死,至诚感动天地神明。)
胡诚不格?伺施不普?
(为何至诚不能感化众生?为何仁德不能广泽天下?)
化彼枭狼,泽以甘雨。
(本可教化凶顽之徒,如甘霖滋润四方。)
生徒济济,饬尔五常。
(门下学子济济一堂,皆受五常教化。)
白华孔絮,馨我胶痒。
(德行如白华般高洁,芬芳远播学宫。)
亦有贤嗣,文行并卓;
(更有贤良子嗣,文章德行俱佳;)
埋石兹邱,永贞乔岳。
(在此青山埋骨,风骨永镇黔岳。)
海宁州训导钱君墓表
先生名泰吉,字辅宜,号警石。祖上本姓何,明朝洪武年间,有位先祖受海盐钱翁抚养,遂承继钱姓。后来家族迁居嘉兴,世代皆有显达之人。至文端公时家族更加显赫。文端公名陈群,以侍郎身份告老时特加刑部尚书衔,后追赠太傅,是先生的曾祖父。祖父名汝悫,早逝。本生祖父名汝恭,曾任安庆府同知。父亲名复,官至大兴县知县。
先生年少时便勤勉向学,专心致志,独力精进。其堂兄日仪吉,字衎石,博览群书,早年便负盛名。先生以亦师亦友之礼待之,兄弟二人常以纯正儒者之道相互砥砺。自弱冠之年始,远近士人便盛赞嘉兴钱氏“二石”之美名。
衎石以翰林身份改任户部官职,后升任御史给事中,长期在京城任职,之后又游历广东、汴梁等地。先生则以廪贡生的身份担任海宁州训导近三十年,与担任给谏的衎石聚少离多,但书信往来频繁,探讨学术问题,动辄数千言。从周秦诸子、司马迁班固的史书、许慎郑玄的文字训诂、杜佑马端临的典章制度,到洛学闽学的思想渊源、唐宋名家的诗文辞赋,乃至目录学、校勘学、金石学、书画鉴赏、地方志书、杂家学说,无论大小学问,无不请教探讨,也无不深入辨析。
有时提出一个疑问便反复辩难十次,有时品评前代贤哲,议论当世名流,以诙谐俚语穷究义理旨趣。因此钱氏二石的家书,堪称天下至文。衎石晚年致力于搜罗校刻经学着作,订正讹误。先生自中年起便喜好校勘古籍,借阅他人珍藏善本及先贤评点之书,抄录批注于书眉。如《史记》、前后《汉书》、《晋书》、《集韵》、《元文类》、《礼记集说》等典籍,皆反复校勘多遍,遇一字讹误,必广征博引多方求证。曾撰《曝书杂记》阐明校勘要义。
嘉庆年间,天下学者仍崇尚考据之学,推崇汉学而贬抑宋学,主张先广博涉猎而后亲身实践。唯独桐城姚鼐恪守程朱理学,独行其道而不为时风所惑,以义理为宗,却不轻视考据。而钱氏二石的学术旨趣正与姚氏相近。他们论文也效法姚氏。曾提出文字训诂之学是汉儒的小学,礼仪规范之学是宋儒的小学,二者皆为学问根基,而宋学注重人伦教化,于大道尤为尊崇。兄弟二人共同整饬人伦纲常,追述先人德业。衎石编纂《庐江钱氏艺文略》,先生则撰着《清芬世守录》,皆彰显家族美好德行,以传扬家风而垂范后世。
先前文端公曾进呈其母画册,高宗皇帝御题十首诗作,发还原册时并亲书“清芬世守”四字。待文端公致仕还乡,高宗又陆续赐予册卷诗篇,累计达数千首。先生编纂此录,详载君臣唱和盛况,实为千古罕见。又收录钱氏十余代人翰墨手迹,及名公大儒题咏之作,上以彰显祖上文采之盛,下以勉励后人永保孝友家风。其中记述轶事,传述祖训,殷切唯恐后世遗忘。其言意味深长,令人回味无穷!
咸丰庚申、辛酉年间,太平军肆虐浙江,先生辗转流离,最终经江西抵达安庆,国藩才得以与他相见。因漂泊战乱之中竟能保全家人团聚,不禁为之展颜欣喜。谈及世事变迁,祖坟存毁难料,又不禁黯然神伤。
次年,同治二年十一月二十日,先生在安庆客舍去世。临终之际,仍以未能亲自整理先人文稿为憾。由此足见其平生志向所在。先生配偶胡氏,诰封恭人。育有二子:长子炳森,道光甲辰年举人,过继给长兄学源为嗣,已先去世;次子应溥,以拔贡生身份任吏部主事、军机处行走,加四品卿衔。先生因子显贵,累封朝议大夫。有六女。孙辈七人。孙女三人。
先生着作另有《学职禾人考》、《海昌备志》、《甘泉乡人稿》。战乱后书版尽毁,仅存残卷。自古才智之士,常思大展抱负于当世,其立论往往雄健自得。若文章不求雄健,但求平淡;德业不求济世,但求修身齐家。这岂非智者所不取?然先生怀旷世之才,却敛之又敛,愈是韬光养晦愈觉怡然自得,足见其内心所得必极深厚。这般自得之学,唯先生庶几近之!
书何母陈恭人事
恭人陈氏,是道州何文安公第三子的媳妇,也是我的同年好友子敬(何绍祺)的妻子。
何文安公家训严谨,家中内外事务都有固定章程。扫帚盘盂等日常用具,都放在固定位置。内宅之中,庄重肃穆如同朝廷。廖夫人克勤克俭,终身不穿绫罗绸缎,日常饮食之简朴,与贫寒之家无异。凡是醋酱腌菜肉脯酒食浆饮之类,都带着家中女眷亲手制作,一边操作一边教导,不向市场购买,也不让仆妇代劳。然而家中媳妇们有的出身外州显贵之家,往往不能达到要求。唯独陈恭人因是道州旧亲,梳着简朴发髻穿着布裙,操持家务越发勤勉,德行也越发完善。公婆也因此更加欣慰,认为大户人家能保持读书人的风范,正是家门祥瑞之兆。
道光二十三年,子敬以举人身份出任知县,按例选授云南广通县。不久调任江苏同知。后又以知府身份调回浙江,补授台州知府,经保举升任道员,代理粮储道。咸丰十年二月,太平军攻入浙江包围杭州。子敬当时正奉命出使江苏,家眷寓居在清泰门。此前,陈恭人所生儿子都未能养活,只育有三个女儿。子敬便过继二兄之子庆治为嗣,后来妾室又生下庆、庆熙、庆全三个儿子。
杭州城破时,陈恭人召集家人宣告:“家主远行在外,我们遭遇此劫。何氏乃名门望族,无论男女老幼,断不可受贼人侮辱。”于是先将两个幼子捆缚沉入池塘。两岁的外孙女也被扼喉致死。随后取来绳索,与姻亲朱孺人同时自缢。不久后援军四面赶到,贼众惊慌逃窜。老仆柳春从外归来,发现嗣子庆治脑后遭砍六刀,其妻邢氏被割去双耳,但都侥幸未死。几位妾室因躲入民宅得以幸免。
被沉入池塘的两个孩子庆和庆熙,因池水较浅,也都安然无恙。自缢的两人中,朱孺人已气绝身亡,而陈恭人却被救活。她自缢两个多时辰竟未断气,自称当时见两盏红灯在前引路,忽见天光便苏醒过来,且毫无痛苦。此事令远近之人都惊叹称奇。有人说:“恭人半生持斋念佛,这是佛祖显灵。”也有人说:“孝悌之家,灾祸临头常能化解。坚贞之德,遇难而不惧。正如庄子所言,骨节与人相同,而抵御灾祸却异于常人,这是精神完足之故。”
杭州战事平息后,子敬从江苏返回。对外他筹措军需协助官府,对内则安抚照料家中老幼。白天辛勤操劳,夜晚仍不得休息;夏季染病,到秋天仍未痊愈。最终他告病辞官,携家眷返回湖南,在长沙东乡定居,种植稻谷、养殖鱼虾,与邻里和睦相处并专心教导子女。
陈恭人同样粗茶淡饭、衣着简朴,与丈夫共同勤俭持家以安度晚年。子敬去世后,恭人便独自操持家中内外事务,包括宾客接待、祭祀供奉,以及耕读传家之事。即便面对繁杂琐碎的财务收支,她也处理得井井有条,年过七十仍不知疲倦。乡里之人都敬佩她的勤谨。同治十年九月,她无疾而终。此时距离杭州城陷那场劫难,已过去十二年了。
战乱以来,死于非命的人很多,临危脱险的也常有。唯独何氏一家慷慨赴义,却都得以保全性命。陈恭人的事迹尤其近乎神异。恭人丈夫的兄长何子贞先生将此事告知于我,因此记述其大概。其他善行就不一一详述了。
刘忠壮公墓志铭
这位先生名叫松山,字寿卿。年少时便沉稳豁达,精通持家之道,长辈们都称赞他“定能光耀门楣”。
咸丰壬子、癸丑年间,太平军越过五岭北犯,围困长沙,攻陷武昌。我县几位贤能之士招募壮丁,振奋家声,毅然立下讨伐贼寇的志向。松山先生当时隶属王錱(壮武公)部下,所在部队号称“老湘营”。转战湖南、湖北、江西各省,屡立战功。王公去世后,又跟随张运兰(忠毅公)在江西饶州、信州等地作战,追击残敌至福建边境,另率部在广东、广西剿灭叛党。其才能声望日益显着,逐渐超越同辈。
咸丰十年,我调遣老湘军和鲍超的部队在宣城、歙县一带防御剿匪。经过两年浴血奋战,终于收复徽州、宁国两府。张忠毅因病返乡后,松山先生便与易紫桥分别统领老湘军半数兵力,亲自执掌军务,坚守宁国、泾县等城,多次击退强敌,最终促成江浙地区大局平定。
同治四年,我奉命征讨捻军。捻军最初兴起于安徽、河南,后来蔓延至陕西、湖北、直隶、山东等地。其叛乱时间稍晚于太平军,但凶悍程度不相上下;兵力虽不及太平军,却拥有上万精锐骑兵,行动更为迅猛。湖南籍士兵惯于在江南水乡作战,不习惯北方车马运输的劳苦,不愿北上征讨,即使奖励也不为所动,责罚也难以令其服从。唯独松山先生感奋请命,对不愿北上的部下斩杀数人后,军心才得以稳定。部队抵达临淮时,易紫桥因病返回。
定安谨按:曾公这篇文章作于壬申年正月,仅起草三百余字便因病停笔,距离去世仅有数日。虽然文章未完成,但不敢轻易废弃,现依照原稿抄录,以表达对先人手泽的珍重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