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曾文正公文集卷四(七)(1/2)
罗君伯宜墓志铭
罗君名萱,字伯宜,湘潭罗氏,是处士某某的孙子,我的好友候选内阁中书罗汝怀(字研生)的儿子。年少时就聪慧过人,学识广博。深受家学熏陶,对许多道理都能领悟透彻。
咸丰四年,我率领军队从岳州追击贼寇东下,执意带着罗君一同东进。这一年攻克武昌,攻破田家镇,进攻九江,水军在湖口作战失利。第二年,我来到南昌,重新组建水军,进驻南康,在湖口视察陆军,到浔阳祭奠忠武公塔齐布。罗君始终跟随左右,寸步不离。
我有时口述文书奏疏,罗君便执笔记录。在危急时刻,他甘愿与我同生共死,对外则用温和的言语周旋。将领们若意见不合,他便居中调解,使各方都满意而归。又过一年,大批贼寇围攻江西,攻陷五十余座城池,各军大多溃败。于是我拨给他三千士兵,命他率军迎敌。他先在建昌初战,继而攻打抚州,后又会师进攻瑞州。罗君亲临战阵的生涯,由此开始。
后来湖南援军陆续抵达,江西战事逐渐缓解。罗君因长期征战,请求暂回湖南休整。我也因咸丰七年遭遇丧事而离职。罗君暂时离开军旅后,便设馆教授学童;创作诗词,与友人唱和;练习蝇头小楷,在细微处与古人比高下;携带书箱参加科举,与考官较量文章得失,仿佛全然不知世事变幻。不久,骆秉章(谥文忠)下令命他办理湘潭团练事务。
刘培元总兵先后将他招至鼎澧和衢州,共商军事。罗君略作谋划后,不愿久留,从浙西返回,到安庆探望我。又去当涂军营探望堂兄罗逢元,同样无意久留。恰逢其亲友黎福畴在泾县去世,罗君便护送其灵柩并照料遗孤寡母返回家乡。
同治二年,广东巡抚郭嵩焘邀请罗君前往广东,委托他组建水师,罗君又婉言谢绝返回家乡。每次回乡后,他都专心研习文章技艺,像从前一样与学子们一同参加科举考试。后来,他协助某人统领威信军,又亲自率领一支名为威震军的队伍,防御广东的贼寇,战事平定后便解散了部队。从此罗君也对军旅生涯感到厌倦,不再有意参与军事了。
同治七年冬,记名按察使黄润昌奉命征讨贵州苗民起义,邀请罗君同行。罗君慨然应允:“黄公是值得共事的有为之士,我素来敬重,不可推辞。”八年正月抵达贵州后,军队连战连捷,相继攻克镇远府、卫两城。道员邓子垣、提督荣维善两军前来会师,接连攻破关隘营寨,准备乘胜从施秉直取黄平,士气极为高昂。
军队行至小瓮谷豅时,因道路狭窄、丛林幽深,被敌军围困。罗君与十八位文武将官全部战死,时在三月二十二日。可叹啊!罗君对于军事,总是急切投身又迅速抽身。朝廷对他的功名,似要成全又似吝惜。最终竟未能建功立业,反而尸骨遗落在边陲绝壑之中,这究竟是为何?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吗?
朝廷得知此事后,下旨按照按察使阵亡的规格给予抚恤。追赠太常寺卿衔,世袭云骑尉、恩骑尉爵位,永不废除。罗君自幼聪慧,两岁就能认识“风”、“翦”二字,从楷书草书、古文诗词到科举文章,都深得要领。入学后成为品学兼优的生员。从军多年,因功升至同知直隶州,加知府衔。他论述吏治军政,既能贯通古义又不违背时势。倘若能让他担任一官、统领一军,与当世成名者相比,又怎会不如他们呢?然而终究未能施展抱负。这是负有培养人才之责者的过失,也是我深感愧疚并特别惋惜的原因。铭文写道:
孰推焉而屡起?孰尼焉而屡止?
(是谁屡次推举他出山?又是谁屡屡阻挠他施展?)
孰予以飞跃之资,而不假以升斗之水?
(既赋予他腾跃九天的资质,为何不给一瓢助力的活水?)
出跃马而横戈,入稽经而诹史。
(在外能跃马横戈征战沙场,在内可研读经史着书立说。)
亦何慊乎时贤?胡亨于彼而屯于此?
(比起当世名流何曾逊色?为何他人飞黄腾达,他却困顿潦倒?)
终效命于蛮陬,长赍志其何已?
(最终捐躯在蛮荒边陲,满腔抱负永成遗恨。)
盖怜才者之悲,而窃位者之耻。
(这令惜才者悲怆不已,更叫尸位素餐者汗颜无地。)
江宁府学记
同治四年,现任相国合肥李鸿章改建江宁府学,在冶城山修建孔子庙,正殿与门廊的规模大体完备。六年,曾国藩再次来到金陵。次年,菏泽马新贻接任两江总督,继续完成这项工程。开凿泮池,建造崇圣祠、尊经阁以及学官的办公场所。八年七月工程竣工。负责监督工程的是候补道台桂嵩庆,以及知县廖纶、参将叶圻。工程管理严谨周密,自始至终毫不懈怠。
冶城山顶,自杨吴、宋、元各朝皆为道观所在,名为朝天宫。原是道士祭祀老子的场所。道家流派最初只崇尚清静无为,后来竟宣称能上通天帝。自汉初未能革除秦代遗留的各类神祠,以致渭阳五帝庙、甘泉泰一坛等祭祀场所,皇帝都需亲临郊外祭拜。从此帝王祭天的重大典礼,不再由天子属下的祠官掌管,反被方士篡夺主持。
道家假托天命,淆乱礼制经典,这种弊端实由此开端。其他诸如炼丹烧汞、采药飞升、画符念咒、召唤百神、驱使鬼物等种种怪诞法术,大多假借天帝之名。因此道士们居住的宫观,取名为“朝天”,就如同称作“上清”、“紫极”之类,都是同样的道理。
嘉庆、道光年间,朝天宫香火鼎盛,有道士数百人。殿宇相连,鼓乐喧天,吸引众多百姓前来参拜。咸丰三年,粤匪洪秀全等人占据金陵,效仿西方诸国做法,焚烧各处庙宇,无论朝廷祀典内外的神祠尽数捣毁,唯独供奉他们所谓“天父”,每餐必行祷告;道士与僧侣皆遭迫害。金陵这座文物荟萃的古城,竟沦为豺狼巢穴。三纲五常、礼法制度,至此荡然无存。
当初方士假托天命僭越礼官职权,这是老子始料未及的。待到粤匪假借天威恐吓众神荼毒天下,则又是道士们未能预见的。圣天子震怒,派遣将帅分路进剿,诛灭元凶,平定四方。待金陵收复后,便在这道家旧地上重建宏大规模,供奉至圣先师及历代圣贤儒者。要革除邪说回归正道,究竟该采取什么方法?其实不过就是:尊崇礼制罢了。
古代圣王制定礼制,旨在使人人遵循规范。从幼年开始,就设立规矩:洒扫洗漱有固定仪式,饮食起居有确定位置,衣冠佩饰有恒定标准。及至成年,则教导冠礼,以明确成人的责任;教导婚礼,以强调男女之别;教导丧祭之礼,以体现慎终追远之意。步入社会后,有士相见礼以讲究谦让,朝觐礼以勉励忠诚;任职为官时,则通过三物选拔贤才,依靠八政防止放纵。
在更高深的层面,则教授乐舞,以涵养平和顺遂的气质,培养文武兼备的仪态;教授《大学》,使人通晓事物本末始终的规律,掌握治国平天下的方略;教授《中庸》,以穷尽本性而通达天道。因此培养出的人才,最优秀的足以辅佐君王治理百姓,次一等的也能恪守规矩。夏商周三代的士人,无人敢偏离正道,因为人人都经过学校教育,而学校教育无不以礼制为核心。
老子最初其实精通礼经。孔子曾向曾子、子夏转述老聃关于礼制的论述,极为精辟。后来老子厌恶末代礼制的繁琐苛刻,人们追求虚华而背离根本,破坏了自然的和谐;于是矫枉过正,甚至批评“礼是忠信不足的产物,是祸乱的开端”,这大概也是出于对时弊的激愤才这样说的。
圣人并非不知道繁文缛节无关于礼的精义,只是由于礼源于天地大道,始于精微玄妙之处,无法向所有人完全阐明。不如就百姓日常生活中的寻常事务制定规范,通过修习形成教化,通过习惯养成风俗。风俗一旦形成,即使圣人去世,鲁国的儒者们仍在孔子墓旁演习乡饮酒礼和大射礼,延续数百年而不绝。又怎会有那些虚妄怪诞的学说来淆乱百姓的听闻呢?
我观察江宁的士大夫们,才智虽有高低之分,但都不屑于随波逐流、曲意逢迎。他们对于清静无为的宗旨,以及祭祀天帝鬼神之事,都能严正拒绝而不被迷惑。孟子说:“没有礼制、没有教化,就会产生害民之人。”如今战乱已平,学校新建,大家更应共同讲明礼义之道,上可辅助朝廷推行正直教化,下可破除异端邪说而培养贤士。这实在是令人向往的圣贤境界,岂止是人文昌盛、在东南地区独树一帜而已!
宁津庞君墓志铭
这位先生姓庞,名朋,字君锡,以字行于世,后改字百朋。他的先祖从昌黎迁居到河间府宁津县,于是成为宁津县人。祖父庞复还,父亲庞自诚,都因庞君显贵而获赠通奉大夫的官衔。祖母孙氏,母亲李氏,都被追赠为夫人。
庞君年少时便品行敦厚、勤勉好学,侍奉父母时能让双亲欢心,父母去世后能恪尽丧礼。他有四位兄长,按照父亲遗命分家。庞君主动选择最差的产业,还时常将自己的财物分给兄长,以保全兄弟情谊。他研读儒家经典和诸子着作,能把握要旨,手抄口诵,即使疲惫不堪也坚持不辍。尤其推崇宋代大儒程颐、朱熹的学说,但更注重身体力行,不尚空谈。然而多次应试都未能中第。
后来仪征人吴文节公担任直隶学政时,才真正赏识庞君,认为他是饱学之士,将其选拔为高等,补为县学生员。庞君不屑于走捷径求取功名,无法将自己的学问显扬于世,便选择天资聪颖、志向远大的年轻学子,精心培养造就。出自他门下的学生,大多在乡里颇有名声。而庞君的儿子秉承家训,受到官府赏识,其中两人考取功名入仕为官。
咸丰癸丑年(1853年),太平军渡黄河北上侵扰,直隶地区遭受祸乱。运河以西各州县动荡不安,都想组织乡勇团练以自保。庞君建议扼守运河天险,认为这样可节省数万精兵。方案即将确定时,因邻县违背约定而未能实施。但宁津县最终得以保全,全赖庞君训练的一万乡勇之力。从此远近之人都知道庞君不仅学问精深、品行高尚,还具备应对变乱、平定祸患的谋略。
庞际云在京城和热河任职时,曾多次接父亲庞君到任所奉养。但庞君沉醉于田园生活的乐趣,每次到任所不久就返回家乡。他享年七十六岁,于咸丰九年(1859年)三月初五在家中去世。同治九年(1870年),朝廷追赠他为通奉大夫,与其子际云的官职相当。庞君娶同县宋氏为妻,宋氏性情娴静温和,天性勤俭,侍奉公婆和丈夫尽心尽力,乡里都称赞她是贤惠的妻子;她教育子女有方,儿子在朝中为官,政绩卓着,人们都说这是太夫人教导有方的结果,称她为贤母。
因儿子庞际云显贵,宋氏被多次封赠为夫人。她随子赴扬州奉养,居住一个多月后,于同治九年(1870年)十一月初八在扬州官署去世,享年九十岁。此时距离庞君去世已有十一年。他们有三个儿子:庞际韶务农未仕;庞际咸是举人,任户部主事;庞际云由翰林改任刑部,因军功升任江南盐巡道,代理两淮都转盐运使司。有两个女儿:分别嫁给杨惠琇和李万仓。有两个孙子:庞作霖和庞泽銮。有十八个孙女,其中七人已出嫁。
此前,江苏巡抚丁公的母亲某太夫人原定在九十寿辰设宴庆贺,却在寿辰前一日去世。庞际云在扬州,也准备于十一月十四日设宴款待宾客,为母亲宋太夫人祝寿。而宋太夫人却在寿辰前六日去世。江南人士都说这两位太夫人德行配得上福分,只是略感遗憾未能当面向她们祝寿。要知道能享寿九十高龄,又有贤德子孙,这在人世间实属罕见。
两位太夫人已可无憾,难道还需要靠一两日的宴饮来增添荣耀吗?只是我曾国藩再次奉朝廷之命,赴任两江总督,上疏陈述年老多病,难以胜任繁重政务,不宜久居高位。既然请求未获批准,便私下仰仗同在江南任职的友人,弥补我的不足,共同治理地方。如今丁、庞二位因母丧相继离职,一个南归五岭,一个北返燕蓟,我心中不免涌起离别的伤感!
庞际云在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考取觉罗官学教习,道光三十年(1850年)考取国子监学正,这两次考试都是由我审阅录取他的文章。因此他向我执弟子礼。后来他又在我家设馆教书,教导我的儿子数年,在江南与我共事也有数年。他向我详细讲述其父通奉公和母亲太夫人的德行,并计划明年扶柩归乡安葬,特来预先请我撰写墓志铭。铭文如下:
通奉之阡,袝者夫人;
(通奉公的墓旁,合葬着贤德的夫人。)
孝视其事亲,共视其事昆。
(看她侍奉双亲的孝行,便知她如何尽孝;看她对待兄弟的情谊,便知她如何敦睦。)
行视其身,学视其所尊;
(观其立身处世,便知她德行高洁;察其师法尊长,便知她勤学不倦。)
慈惠感人,视诸其邻。
(那慈爱仁惠之心,邻里皆能作证;)
种德敛福,视其子孙;
(那积德纳福之报,尽显于子孙后代。)
其永不朽,视兹铭文。
(若要其德业永垂不朽,便看这篇铭文传世流芳。)
遵义黎君墓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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