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曾文正公家书（五）（1/2）

写给诸位弟弟的信·接父母奉养之事更不可拖延

道光三十年正月初九日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正月初六收到三封家信：一封是十一月初三寄出的，内有父亲亲笔手谕，由温弟代笔书写；一封是十一月十八寄出的，内有父亲亲笔手谕，由植弟代笔书写；另一封是十二月初三澄侯弟在县城寄出的，内容十分详尽，使我在外游历，大小事务皆能清楚知晓。

庙山上的金叔，不知因何事能收取“腾七之数”的款项？若这钱财并非通过正当途径获得，便不可轻易接受。要想做个好人，首先就要从这类事情上严于律己，能做到让鬼神都敬服，那么见识自然会日渐增长，气节也会日益刚正。否则不知不觉就会堕入卑劣污浊之流，终有遭人轻视的一天，不可不谨慎。诸位弟弟如今正值大好年华，家中事务有我一人承担，正该做个光明磊落、连鬼神都敬重的人。只要名声树立起来，信义彰显出来，无论应承何事都能成功，不必贪图这等小便宜。

父亲两次亲笔来信，都不希望我请假回家探望。但我内心十分渴望能每日侍奉在父母身边，因此不得不考虑接他们来奉养的事宜。去年冬天在家信中，曾就回家探望和接父母奉养这两件事与诸位弟弟商议；如今父亲来信明确不许我回家探望，那么接父母来奉养的事就更不能拖延了。困难之处在于，家中长辈共有四位，如果只接父母而不接叔父母，不仅我心中过意不去，就是父母心中也必定不安。

我计划今年八月初，接父亲、母亲和叔父三位长辈来京，让叔母留在家中休养，由诸位弟媳细心照料。待明年正月元宵节过后，再送叔父返回南方。这样我既能与叔父相聚数月以慰思念之情，父母也能与叔父结伴同行数千里来京而心安。叔母在家这半年间，可专门雇人照料，加上诸位弟媳的细心侍奉，叔父也能放心远行。

叔父在家乡抑郁多年，如今外出散心半年，又能与侄儿、侄媳、侄孙团聚，想必心情也会舒畅。从家坐轿到湘潭，澄侯先到湘潭雇好船只，等老人上船后，澄弟便可回家。船到汉口时，我会派荆七在汉口迎接。从汉口改乘三顶轿子进京，行李和仆从则用小车运送，十分方便。请诸位弟弟与家中长辈仔细商议，春天时务必给我回信。此事极为重要！

李泽县、李英灿来京城，我一定会多加照顾。八斗冲那块地，希望绘制成图给我看看。诸位弟弟从侍奉病人到操办丧事，十分辛苦，我却不能帮忙，心中深感愧疚！

京城家中大小平安。皇太后的大丧，已在正月七日到二十六日结束，现已脱下孝服。初八是祖父的忌日，我写了祭文悼念，当天也脱去了白孝，之后便照常办公。心中思绪万千，无法一一写尽，容后再详述。兄国藩手书。

写给纪泽的信·在京城一切事务都应当谨慎

咸丰二年九月十八日

纪泽我儿：

我在太湖县接到讣告后，于二十六日写了第一封家信，托陈岱云交安徽提塘寄往京城；二十七日写了第二封家信，托常南陔交湖北提塘寄往京城；二十八日写了第三封，交丁松亭转江西提塘寄往京城。这三封信都是让家眷尽快离京的。八月十三日在湖北写了第四封家信，十四日写了第五封，二十六日到家后又写了第六封。这三封信因长沙被围，让家眷不必离京。不知这些信是否都已收到？

我于二十三日到家，家中一切安好，父亲大人及叔父母等均平安无事。我的癣疾自回家后日渐好转。地方团练方面，我们曾家子弟人人习武，外姓中也有不少武艺高强之人，土匪完全不足为虑。虽然太平军声势浩大，但我们地处偏远山区，不在交通要道，绝不会遭受侵扰。现遵照父亲大人之命，于九月十三日将母亲灵柩暂厝于下腰里屋后山中，待明年择得吉地再行改葬。出殡事宜一切从简，仅新制大杠一副，由六十四人抬请，花费十余千钱，因乡间木料价格低廉。设宴约百余桌，不用海味，县城官员一概未请。神主牌位由父亲大人亲自点主。

丁贵已于二十七日被我遣回。我在家时一个仆人都没带，既然住在乡下就完全按照乡间规矩，不带半点官场习气。丁贵先回益阳，在他家住几天后，仍要返回湖北替我搬运行李回家，届时和荆七一起回来。孙福是山东人，在湖南语言不通，就让他从湖北直接回京城，我给了他十六两银子作盘缠，估计他今年冬天能到京城。

你在京城侍奉母亲和照顾弟弟妹妹们，凡事都要谨慎。眼下不必离开京城，等长沙的贼兵退去后我会再来信，到时再收拾行装出京。现寄去信稿一份、各省应发信件的名单一份，你可请袁姻伯或庞老师照抄一份刻印。至于要寄往各省的信件，仍要麻烦袁、毛、黎、黄、王、袁诸位老伯妥善寄出。我到家后事务繁杂，来不及再给各处写信，之前在湖北寄往各处的信件，想必已经收到了。

十三日申时，母亲大人灵柩启行，戌时入土安葬。十二日清晨击鼓，巳时开始祭奠，共设祭堂百余处。十三日正席设一百九十桌，前后待客宴席甚多。十四日开席，每八位宾客一桌，共设二百六十余桌。各项事务都操办得井井有条。母亲灵柩暂厝于凹里屋后山内，十九日可完成筑坟。现地方安宁。听闻长沙方面屡获胜仗，料想近日即可解围，你们回家的日子也该近了。

罗劭农来我家，请求我家在京中稍微接济他兄长。若我家有余钱，或十两、或八两，可略微分些给芸皋使用。否则，恐怕同县留京诸人会有断粮之虞。书信难以尽述，其余容后再禀。

写给诸位弟弟的信·内部不和没有不失败的

咸丰四年八月十一日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弟弟：

许久未派人回家，家中自唐二、维五等人抵达后，也未有来信，想必一切安好。

我于二十九日从新堤移营，八月初一抵达嘉鱼县。初五乘小船到牌洲察看地形，初七便将大营移驻牌洲。水师前营、左营、中营自闰七月二十三日起驻扎金口。二十七日贼军水陆并进前来进犯，我军陆军尚未抵达，水军分两路拦截，缴获贼船两艘，斩杀贼兵数十人，取得一场胜仗。罗山在十八、二十三、二十四、二十六等日连获四场胜仗。初四发出的奏折已详细叙述这些战况，现随信寄回。

初三接到朝廷寄来的上谕，我蒙恩获赏三品顶戴，现已备好谢恩奏折，将上谕和奏折一并寄回。我身居母丧，却未能在家守孝，深夜自省，深感惶恐不安。若仰仗皇上天威，江面战事逐渐平定，定当上奏请求返回原籍，侍奉父亲、祭奠母亲，稍尽为人子的孝心。

诸位弟弟及子侄辈，务必体谅我的苦心，对父亲的饮食起居要格外留心照料，不可稍有疏忽；对母亲的祭品礼仪必须洁净诚敬；对待叔父要既恭敬又亲爱，不可稍有隔阂。兄弟妯娌之间，绝不可存半点不和之气。凡一家之中，若能守住“勤敬”二字几分，没有不兴旺的；若完全做不到，没有不衰败的。“和”字能守住几分，没有不兴盛的；家庭不和，没有不衰败的。诸位弟弟不妨在乡间用这三个字去验证亲戚族人的家庭，必定会认为我的话不错。

诸位弟弟不注重收拾整洁，比我更甚，这是败家的征兆。今后务必细心整理，即便是一张纸一根线，竹头木屑，都应收拾利落，给子侄们树立榜样。一代人懒散，二代人放纵，就必定会逐渐发展到白天睡觉晚上闲坐，甚至吸食鸦片的地步。四弟九弟较为勤快，六弟季弟较为懒惰，今后勤快的要更勤快，懒惰的要痛改前非，切莫让子侄们学得怠惰的习气，这一点极为重要。子侄们除了读书外，教他们打扫房屋、擦拭桌椅，收拾粪肥、锄草劳作，都是极好的事，千万不要觉得有失体面而不去做。

先前寄来的腌笋质量很差，大概是用咸菜蒸过多次，又咸又苦，完全失去了笋的原味。往年寄到京城的有腌竹笋，今年寄到军营的却是腌咸菜，这虽是小事，也足以看出我家女眷的持家能力不如老一辈了。顺带一提，聊博一笑。烦请转告父母大人，其余不再赘述。兄国藩手书，八月十一日。

乘小船到金口视察军营，船身摇晃太厉害，所以字迹潦草。

写给诸位弟弟的信·应当教导子侄恪守勤敬之道

咸丰四年九月十三日

澄侯、温甫、沅甫、季洪四位弟弟：

二十五日派胡二等人送家信回去，报告收复武汉的喜讯。二十七日写好奏折报捷。初一这天，制台杨慰农到武昌与我相会，当天又上奏了二十四日夜焚烧襄河贼寇船只的捷报。初七这天，上奏三路进兵的奏折。当天酉时，杨载福、彭玉麟等率领六十多艘战船，前往下游剿灭贼寇。初九这天，上次谢恩的奏折得到皇上朱批送达武昌。初十这天，彭四、刘四等人来到军营，之前进攻武汉三路进剿的奏折也得到皇上朱批送达武昌。

十一日这天，收复武汉的奏折得到皇上朱批，朝廷寄来谕旨等文书，任命我署理湖北巡抚，并赏戴花翎。但我认为母亲丧期未满，决不敢接受官职。否则这两年来苦心经营，倒像是全为博取高官厚禄，将来有何面目见母亲于九泉之下？如何面对宗族乡亲？自己内心又如何能安？因此决定上奏折辞谢，想必诸位弟弟也必定赞同我的决定。

自古以来，功名地位最是难以自处。我以在籍官员身份招募乡勇、督造战船，成就这番事业，一时声名显赫。世人谁不爱好名声？我既得美名，就必定有人因此蒙受恶名，两相对比之下，实在令人难堪。我只能时刻保持谨慎谦逊，不断自我警醒。若仰仗皇上威福，能迅速肃清江西、剿灭贼寇，我定当上奏请求回乡，侍奉父亲，改葬母亲。长则三年，短则一年，也可稍慰我一片赤诚。只是不知圣意能否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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