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曾文正公家书（五）（2/2）

诸位弟弟在家，务必要教导子侄恪守勤勉恭敬之道。我在外掌权，家中子弟最容易沾染骄纵、懈怠之气。这两样都是败家的祸根，恳请弟弟们时刻留心，切莫让后辈沾染此二习，至关重要。

罗罗山已于初十拔营出发，智亭于十三日启程，我十五六日也将率军东下。其余琐事不再赘述，烦请代向父亲大人、叔父大人请安问好。

写给诸位弟弟的信·听闻家事，数件可堪欣慰

咸丰五年九月三十日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弟弟：

二十六日王如一、朱梁七来到军营，收到九月初二的家信。二十九日刘一、彭四抵达军营，又收到十六日的家信，一切情况均已了解。

关于沅弟考中优贡的喜讯，我这里在二十三日彭山屺收到家书时就已经听说了。二十七日收到左季高的来信，才确认此事。二十九日收到家书后，详细情况才完全知晓。沅弟在省城时，往江西大营寄信十分方便，为何没有只字片语报个平安？（宽十来倒是有一封信。）在省城刊印朱卷，应酬亲友，估计没有一个月时间难以办妥，十月初应当能回家为父亲祝寿。各省优贡进京朝考，惯例是在明年五月，沅弟可以明年春天进京。若是取道浙江，便可顺路来江西大营，兄弟得以团聚。我在京城存放着几十箱书籍，一直无人照看，沅弟此番进京，正好可以代为整理。

自七月以来，我听闻家中几件事颇感欣慰：一是温弟妻妾皆有怀孕之喜，足以告慰祖父母在天之灵；二是家中女眷无论长幼皆纺纱织布，听说已置办六七张织机，子侄们读书也未见懈怠，内外各司其职；三是家乡喜获丰收，四境安宁，我这里战事顺利，可让堂上长辈安心。如今又闻沅弟中选优贡的喜讯，想我家族自高曾祖以来，福泽绵长，后代蒙受恩报，更当延续不绝。我兄弟正值壮年，尤应时刻自省，反求诸己，以勤俭忠厚持家，承继先人遗志，开启后世门风，彼此共勉才是。

内湖水师虽久未出战，但每日操练不懈，夜间严密防守，军纪甚为严明。周凤山统领的九江陆军，目前也一切安好。李次青率领三千平江勇驻扎在苏官渡，距湖口县仅十里，深得当地百姓爱戴。近日茶陵州土匪不时窜入江西境内，侵扰莲花厅、永新县一带，致使吉安地区人心惶惶。现已调派六百五十名平江勇前往剿匪，并派遣水师千人赴吉安防守河道，如此部署或可保一方平安。

我的癣病至今仍未痊愈，所幸精神尚可支撑。王如一等人在二十四日才抵达军营，我因其行动迟缓而恼怒，命其立即返回，发给路费九百六十文，家中不必额外补贴，以此惩戒怠慢之人。宽十在军营住了一个月，发给六两银子作为酬劳，另给四千文路费。罗山在十四日收复崇阳后，至今未有消息传来。罗研生兄今日已到军营。纪泽、纪梁登九峰山所作的诗，文气通畅，且无庸俗之气，将来或许都能有所成就。其余琐事不再赘述。

兄国藩亲笔。咸丰五年九月三十日写于屏风水军营中。

写给纪泽的信·勤劳则生善心，安逸则生邪念

咸丰六年十月初二日

纪泽我儿：

胡二等人到来，收到你报平安的信，但你的书法绘画仍未见长进。你今年已十八岁，年龄渐长，学业却未见进步。陈岱云姻伯之子，名杏生，今年考中秀才，学政称赞他的诗作冠绝全场。他生于戊戌年二月，仅比你年长一岁，因父母早逝家境清贫，故而勤奋苦学，少年成名。你幸有祖父福荫庇佑，衣食无忧，生活安逸，却因此沉溺享乐，不再以读书立身为要务。

古人说：勤劳则生善心，安逸则生邪念。孟子说：忧患使人奋进，安乐使人懈怠。我担心你过于安逸。新媳妇刚进门，应教她下厨做饭，勤于纺织，不可因她是富贵人家子女就不让她操持家务。大女儿、二女儿、三女儿现在会做布鞋了吗？三位姑母和一位嫂子，每年各做一双鞋寄给我，既表达孝心，又可比较针线手艺；将织好的布做成衣服鞋袜寄来，我也能借此考察家中女眷的勤惰情况。

我在军营中仍坚持读书学习，写字作文从未间断，可惜年纪渐长，眼睛昏花，难有太大长进。你如今尚未满二十岁，正是光阴宝贵之时，万不可虚度年华。四年前在衡阳购置的田地，可找人出售，将所得银两寄到军营，用来归还李家的欠款。父母在世时，子女不应私蓄财产，普通百姓尚且如此，何况我身为朝廷官员？

我的癣疾再次发作，但不像去年秋天那般严重。李次青十七日在抚州兵败受挫，详情已在寄给沅甫的信中说明，如今他在崇仁加紧整顿军队，三十日取得一场胜仗。军中粮饷短缺，随时可能陷入困境，令我深感忧虑。

你每次写信报平安时，务必详细陈述家中情况，不可马虎。祖父大人的日常起居，家中各项琐事，以及你在学堂的课业情况，都要一一写明。切记此嘱。

写给四弟和季弟的信·家中种菜一事，切不可疏忽懈怠

咸丰八年七月二十日

澄弟、季弟两位弟弟：

我于十二日到达湖口时曾寄出一封信，不知何时能送达？胡蔚之奉江西耆中丞之命前来迎接我前往省城，一行人十七日抵达湖口。我便于二十日从湖口乘船启程赴省，北风很大，二十一日可到南昌。杨厚庵送我到南康，彭雪琴直接送到省城，诸位的深厚情谊，实在少有能比。听说浙江境内的贼寇已全部肃清，我到江西与耆中丞商议后，大致决定从河口进入福建。

家中种菜这件事，绝对不能疏忽懈怠。屋前池塘养鱼，也能增添生机，养猪也是家务管理的重要事项。下首台边新栽的竹子，过了三伏天有没有枯死的？这四件事，可以看出一个家庭的兴衰气象，希望你们经常和朱见四兄仔细商量。

朱见四在我家做事，每年可以支付他十六千文作为酬劳。我在家时曾当面答应按照聘请教书先生的惯例给他报酬，只是没有说明具体数目。季弟的生意虽然不错，但以后不宜继续经营，更不宜扩大规模，还是以读书为要。我在湖口生病卧床三天，现已基本康复，只是还有些轻微咳嗽。癣疾长期未愈，加上心血亏损，实在令人焦虑。很久没有收到九弟的来信，十分挂念，看到他初九日写给雪琴的信中提到病后元气尚未恢复，想必现在已经痊愈了。甲五的眼睛近来如何？千万要好好静养。在湖口见到了魏荫庭，他近况尚可。其余详情都写在日记里，顺祝安好。兄国藩亲笔。

写给诸位弟弟的信·洗心涤面，力求重振家运

咸丰八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澄侯、沅甫、季洪三位弟弟：

十三日专门派吉字营的士兵送信回家，十七日收到澄弟初二写的信，十八日又收到澄弟初五写的信，一切情况都已了解。关于三河战败的消息，初五那天家里竟然还没有确切消息，而且县城里也完全无人知晓，实在是奇怪得很！

九弟在二十二日从湖口寄出信件后，至今再未收到他的消息，实在令人牵挂。幸好收到希庵来信，说九弟抵达汉口后曾给他写过信，并专门派人到桐城、三河一带打听他的下落。我这才知道沅甫弟已安全到达汉口，但这么久没有来信，实在不明白是何缘故。难道是我最近有什么过失，让沅弟心中不以为然？在这刚刚得知三河噩耗、兄弟处境危急的时刻，即便我稍有不当之处，他也应当将安徽的各项事务详细告知于我。

今年四月，刘昌储在我家扶乩请神。乩笔刚降下，就写出判词：“贼得偃武修文，得闲字（字谜为败字）。”我当时还疑惑“败”字指的是什么，乩笔又判道：“这是针对九江而言的，并非吉兆。”我更觉诧异，九江刚刚收复，我军气势正盛，不知为何会出此预言。然而乩笔继续写道：“这是对天下大势的预言，也是对曾家命运的警示。”如今看来，三河兵败，六弟殉难，正应验了“并非吉兆”这四个字，难道这一切都是冥冥中早已注定的吗？

然而祸福由上天主宰，喜恶却由人自己掌控。上天注定的事，我们无可奈何，只能顺其自然；但人为能掌控的事，就要尽力争取一分是一分，坚持一天算一天。我们兄弟务必要洗心革面，以求重振家运。首要之事，在于兄弟和睦。去年因兄弟不和，才导致今年冬天三河的变故。今后兄弟们务必要以去年为戒。凡是我有过失，澄弟、沅弟、洪弟都要直言规劝，我必定竭力改正；三位弟弟若有不足，也应当互相劝诫，共同改正。

其次，要注重孝道。将祖父母的慈爱推及叔父，将父母的关爱延至温弟的妻妾儿女以及兰、惠两家。另外，父母的墓地必须改葬。此事请沅弟做主，澄弟不必过于固执。

第三，要切实践行“勤俭”二字。家中女眷不可铺张浪费。晚辈男孩要步行，不可乘轿骑马。女孩们不要太懒惰，应当学习烧茶做饭。读书、种菜、养鱼、喂猪，是一个家庭的生机；少睡觉多做事，是一个人的活力。勤能带来蓬勃之气，俭能培养内敛之风。做到这两点，家运没有不兴旺的道理。

我去年在家时，未能真正落实这二字，至今仍感惭愧懊悔，所以特别郑重提醒。其他细节详见日记，不再赘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