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曾文正公家书(四)(1/2)
写给诸位弟弟的信·担心家中女子沾染官宦人家骄奢习气,扰乱我家规矩
道光二十四年十二月十八日
诸位弟弟:
十六日早上收到十一月十二日寄来的信,内有父亲一封信,四位弟弟各一封,内容都已了解,十分欣喜!四弟的诗又有进步,只是立意还不够高远,声调不够响亮。立意要高,必须深入一层。比如谈到科举考试,若能说功名是身外之物,不必过分在意,诗意就高了。若只说以考取功名为荣,意境就浅了。举这个例子,其他可以类推。至于声调,关键在多读诗,读熟了自然响亮。
去年树堂托我代买的毛笔,也是我亲手挑选的。“春光醉”现在每支要五百文钱,实在无法再寄。“汉壁”还可以寄,但要等到明年武举考试后,才有顺路回南方的人,春天是寄不成了。
五十岁读书固然是好事,但不应因此耽误自己的正业;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话确实不假。
常家一直想与我们结亲,我之所以不愿意,是因为听说常家公子最爱倚仗父亲权势作威作福,衣着华丽,仆从众多,排场显赫。我担心他家女子沾染官宦人家的骄奢习气,破坏我家规矩,引诱我家子弟贪图享乐。如今他们再三要求结亲,我已将甲五的生辰八字送去,但恐怕常家是想与我结亲家,而非与弟弟结亲家。这话必须向弟弟说明白。
关于贤弟的婚事,我不敢擅自做主,但对方亲家的为人,还需向汪三打听清楚。如果对方有吸食鸦片烟的恶习,则万万不可结亲。若没有这个情况,就由家中长辈与贤弟自行决定即可。至于那位翰堂秀才,他们父子都不宜亲近,我曾见过此人,想必衡阳当地也有人了解他的底细。若要议亲,也可以另请媒人操办。
六弟九月的来信,对自己近来的缺点颇有自知之明,正好可以下功夫改正。但信中仍说整日懒散懈怠,这我就不明白了。
家中的事务,弟弟不必操心。天塌了自有女娲来补,洪水泛滥自有大禹来治,家事有父母长辈做主,外面的事由我来处理,弟弟只需专心管好自己的学业即可,何必过问其他?至于宗族亲戚,无论他们与我是否有过节,弟弟们都应该以礼相待、敬重关爱。孔子说:“要博爱众人,亲近仁德之人。”孟子说:“爱护他人却得不到亲近,就要反省自己的仁爱是否真诚;以礼待人却得不到回应,就要反省自己的敬意是否足够。”现在你们还未当家理事,若现在就处处挑剔、心生嫌隙,将来当家立业时,岂不是个个都成了仇人?自古以来没有与宗族乡亲结仇的圣贤,弟弟们切不可一味指责他人。
十一月来信提到你在研读《庄子》和《史记》,这很好。但读书必须持之以恒,不能因为考试临近,就把没看完的书丢在一边。一定要从头到尾,逐句读完。如果明年能把《史记》通读一遍,以后读书的境界就不可限量,不必再纠结于能否考取功名。贤弟谈论袁枚的诗和书法,也都有独到见解;但空谈无益,必须多作诗、多临摹字帖,才能真正有所领悟。就像有人想去京城,一步都不走,却在家里空谈进京的路线,又有什么用呢?即便说得头头是道,又有谁会相信呢?
九弟来信对我的规劝十分恳切,我读后不禁深感警醒。但我用功确实脚踏实地,不敢有丝毫欺瞒。若照此坚持下去,即便不做地方官,将来在道德文章上也必能小有成就,上不敢欺骗天地祖宗,下不敢欺骗诸位兄弟和子侄。如今我在省城的名声日渐显赫,连我自己都不知这名声从何而来。在京城时,我只怕名声超过实际,所以从不主动拜访权贵,不自夸一句,始终以名不副实为耻。
来信提到乡试题目及放榜消息,我这里早在九月就已知道。但县试名列前茅及考中秀才的人选,至今尚未得知。诸位弟弟今后写信时,对这些小事以及附近亲戚家中的近况,务必要详细写明。
季弟的来信也显得谦虚可爱,但光是谦虚还不够,总要努力上进才行,这全在于做兄长的带头示范。我别无所长,只是近来能够日日坚持用功,或许可为诸位弟弟做个表率。四弟、六弟总不肯以持之以恒的态度自立,难道不怕带坏了季弟的榜样吗?余言不尽,兄国藩亲笔。
禀告父母·千万不可与人打官司
道光二十五年五月二十九日
儿子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膝下:
十七日收到弟弟们四月二十二日在县城寄来的信。得知九弟考取第三名,其他三位弟弟也都名列前二十,欣喜万分。弟弟们先前寄到京城的诗文,现已请杨春皆批改后寄回,今年进步很大,实在令人欣慰。以往六弟文笔最为矫健,四弟行文略显滞涩,但看他写的《为仁矣》一文,文风大变,已与六弟一样流畅有力。九弟文笔清雅高洁,近来更是圆融自如,季弟的诗作也清秀雅致。儿子反复品读,实在感到欣慰愉悦。
儿子在京城一切安好。儿媳服用补药已有二十多剂,效果显着。大夫说:体虚之症,若能承受补药便容易痊愈。孙儿孙女及家中仆役也都安康。
长沙会馆于五月十二日举办戏曲演出,同时张挂了题有“状元”、“南元”、“朝元”的三块匾额,场面极为热闹。这些活动都由儿子负责操办,众人都乐意配合。正门对联写着“同科十进士,庆榜三名元”,可谓盛况空前!
同县的邓铁松在京城患了吐血之症,病情十分危急,恐怕难以救治。常有同乡遇到急难之事来找我商量,我效仿祖父大人的做法,钱财方面量力资助,办事则尽心尽力。
严丽生将九弟的名次列在前排,按理我应当写信致谢。但因他平日官声不佳,所以不愿道谢,不知父亲大人意下如何?我家既是乡绅,万万不可去衙门干预公事,以免被官员轻视。即便是自家有事,宁可吃亏,也千万不可与人打官司,免得官员怀疑我们仗势欺人。恳请父亲明鉴。儿子谨禀。
写给诸位弟弟的信·每日都盼望回家探望双亲
道光二十八年正月二十一日
澄侯、子植、季洪三位弟弟:
正月十一日寄出第一封家信,当日我事务极为繁忙,又见温甫外出未归,心中十分烦闷,所以只给诸位弟弟写了信,未曾禀告父母大人。不知这封信近日可曾收到?
温弟最近在黄正斋家定了教馆的差事,每月酬银五两。温弟自去年以来,时常流露出牢骚抑郁的情绪。正如太史公司马迁所说“在家时恍恍惚惚若有所失,出门时又茫然不知去向”,温弟颇有这种状态。因此科举功课大为荒废,偶尔想要振作,却又提不起兴致,我深感忧虑,每每劝他效法祖逖闻鸡起舞的勤勉精神,专心致志用功。温弟总说希望能谋得一个教馆职位,让自身有所约束,或许心思就能安定下来。我想到自己身为京官,境况还不算十分窘迫,哪有不能供养一个亲弟弟,却非要与贫寒士人争夺教馆的道理?向人开口求推荐,实在难以启齿,所以迟迟没有为他谋取教职。
去年秋冬以来,温弟的妻子时常患病,温弟长期滞留京城,也感到孤寂无伴。而叔父急切盼望抱孙子,这也不能不让人考虑让温弟南归。况且我已官居二品,明年顺天府乡试主考官的人选,我也在候选之列。若温弟继续留在京城三年,届时又需回避。考虑到这些因素,我本打算劝温弟南归,所以上次信中曾向诸位弟弟提及此事,希望你们仔细斟酌。不料信寄出后不过数日,温弟就确定了在黄正斋家任教馆的差事。
如今既已确定教馆之职,则身体有所约束,心思也有所寄托,科举功课便可逐渐恢复。只能等到今年下半年再看情况。若我今年蒙圣上稍加眷顾,有望出任明年主考官,便可在明年四五月间与温弟商议是参加南闱还是北闱考试。若今年圣眷平常,或另有外调等意外情况,温弟仍可留在京城,专心准备北闱考试,不必考虑南归之事。
坐馆教书本是最能约束身心的好事,但正斋家的学馆情形澄弟最清楚,万一不合心意,温弟也难以久留。若环境适宜便留下,若实在难以适应也可辞馆,只要不冒犯东家,好聚好散,亦无不可。
我自去年以来,天天都想着回家探望双亲。之所以不能成行,一是因为京城欠债将近一千两,回家路费又需数百两,实在难以筹措;二是因为二品官员回乡必须上奏折,奏折中措辞颇为难办。我心中最盼望的,是能得个学政差事,三年任满后回家省亲,这是上策。若不能如愿,或许明年能得个外省主考官之职,筹得路费,后年必定回乡,这是次选。
如果前两个办法都行不通,就只能指望六弟、九弟明年能有一人中举,后年再得个京官职位支撑门面,我便可以辞官回家奉养双亲,日后再作打算。倘若这三条路都走不通,那就只能等到六年之后,母亲七十岁时,我定会上奏请求归养。即使那时负债上万,家中无粮,我也在所不惜。不过这实在是万不得已的下策。
若是前三者能实现其一,后年就能见到父母大人,那真是天大的福分。不知祖宗能否暗中保佑?
目前寓所中一切平安。我身上的癣疾上半身已痊愈,只有腰部以下还留有些许痕迹。家中福泽深厚,可称得上兴盛圆满,但我思乡省亲之情,始终难以释怀。因偶然提及此事,便详细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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