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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曾文正公家书(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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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弟弟的来信,一切情况都已了解。弟弟说命运主宰一切,这一点我向来深信不疑;但说自强之人往往能胜人一筹,我却不太认同。一个国家要强盛,必须多任用贤能的臣子;一个家族要兴旺,必须多培养贤良的子弟,这些也关乎天命,并非全凭人力谋划。至于个人要强大,不外乎北宫黝的勇猛、孟施舍的坚韧、曾子的自省这三种境界。孟子所说的积累正义而心安,正是曾子反躬自问而理直气壮的境界。

只有曾子、孟子和孔子教导仲由(子路)的那种刚强之道,才算是可以持久、可以恒常的。除此之外,那些依靠智谋和力量与人争斗的强者,有的因强盛而大兴,也有的因强盛而大败。自古以来如李斯、曹操、董卓、杨素等人,他们的才智和力量都冠绝一时,但他们的灾祸败亡也远超常人;近代如陆建瀛、何桂清、肃顺、陈孚恩等人,也都自恃才智过人,却都没能善终。所以我们应当在自我修养上追求刚强,而不该在压倒他人上逞强。如果一味只想胜过别人,这种强能否持久尚且难说,即便一生强横安稳,也是君子所不屑称道的。

此次贼匪向东流窜,山东军队小胜两次,大胜一次,刘铭传、潘鼎新部大胜一次,小胜多次,看来贼匪已遭受重创,不像上半年那样猖獗。只求他们不流窜到陕西、洛阳一带,即便窜入湖北境内,或许还能形成夹击之势。

我决定明日再续假一个月,十月将奏请辞去各项职务,但仍留在军营,刻一枚木质关防印信,以会办身份协助中路剿匪事务。

写给九弟的信·心中常存悔悟之念,则万事皆可转圜

同治六年正月初二日

沅弟:

湖北巡抚衙门五福堂近日遭遇火灾,所幸人员平安,上房也未被波及,但已受惊不小。那房屋本是木板墙壁纸糊窗,本就容易引发火灾。遇到这类事情,只能说是杂役失手所致,既不可怀疑是匪徒蓄意纵火,更不可归咎于仇家派来的奸细。若大惊小怪,妄加揣测,反而会节外生枝,让仇家得以散布谣言为乐。唯有泰然处之,若无其事。正如申甫所说“好汉打落牙齿和血吞”,星冈公所言“有福之人善破财”,这真是身处逆境时的良方。

弟弟请求兄长随时给予训诫提醒。为兄自问近年来最受用的,唯有一个“悔”字诀窍。我早年自负才能出众,能屈能伸,可进可退,还总爱挑剔别人的不是。直到丁巳、戊午年间经历大彻大悟后,才明白自己其实毫无本事,凡事都能看到他人几分长处。所以从戊午年至今九年光景,与四十岁前判若两人。大致以自立通达为根本,以不怨天尤人为准则。所谓立,就是发奋图强,站稳脚跟;所谓达,就是处事圆融,进退得宜。

这九年来,我痛下决心戒除做事无恒心的毛病,看书写字从未间断,选拔将领训练士兵也时时用心。这些都是自强自立的基本功夫。撰写奏章公文时反复推敲,从无过分自夸之词。这些都是圆融通达的实际表现。至于怨天尤人,我本不敢怨天,但责备他人却仍难免,不过都能及时克制改正。弟弟若要自我警醒,不妨学为兄在丁巳、戊午两年的悔悟之道,然后痛加反省改进,定能大有长进。

“立达”这两个字,我在己未年曾写在送给弟弟的手卷上。弟弟也时刻想着要自立自强,但在通达处事方面还欠缺历练,在不怨天尤人方面仍难克制。我信中所说,都是随时提点,劝弟弟要努力约束自己。赵广汉本是汉朝贤臣,因天象变化而弹劾魏相,后来自己反遭其祸,此事足为借鉴。心中常存悔悟之念,则万事皆可转圜。

写给九弟的信·唯有逆来顺受之法

同治六年三月初二日

沅弟:

收到李少帅来信,得知春霆因弟弟复奏的折片中提及省三是与任逆交战,而霆军是与赖逆交锋,大为不满,自行上奏称旧伤复发,请求辞官调养。又写信告知少帅,说弟弟只顾自己立场。弟弟正值诸事不顺之际,又添此挚友失和之事,想必心中更加难受。但事已至此,唯有逆来顺受,仍不外乎“悔”字诀与“硬”字诀而已。

朱熹曾说:“悔字如春天,万物积蓄生机初萌;吉字如夏天,万物繁茂达到极盛;吝字如秋天,万物开始凋零;凶字如冬天,万物枯萎衰败。”他又曾以元字配春天,享字配夏天,利字配秋天,贞字配冬天。为兄认为贞字就是“硬”字诀的要义。弟弟身处此等艰难危急之时,若能以“硬”字效法冬季敛藏的德行,以“悔”字开启春季生发的契机,或许还能挽回几分局面吧?

听说左帅近来也十分谦逊谨慎,他在汉口的情况如何?弟弟可曾略知一二?申甫此人阅历极为丰富,若遇危难时刻与他深谈,他仍能在惊涛骇浪中默记掌舵之法,在司道官员中实属难得。

写给父母的信·家庭和睦则福气自然而生

道光二十三年正月十六日

儿子国藩跪拜禀告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正月初八日恭贺祖父母双寿,儿子去年腊月制作了两架寿屏,今年有五位同乡送来寿联,前来拜寿的客人共四十位。早上设四桌寿面,晚间摆三桌酒席;未能参加晚宴的客人,已于十七日、二十日补请了两桌。又请人绘制了椿萱重荫图,观赏者无不赞叹称羡。

儿子身体如常,新年应酬太多,几乎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媳妇和孙儿孙女都平安。正月十五收到四弟、六弟的来信,四弟想带季弟一起跟随汪觉庵老师学习,六弟想带九弟到省城读书。儿子考虑到父亲大人日常家务繁忙,必定不能长期在家塾照管各位弟弟;况且四弟天资一般,绝不能一天没有老师讲解文章、批改诗文,绝不能耽误一课。恳请父母大人应允儿子的请求,立即让四弟和季弟跟随觉庵老师学习,儿子的学费将于八月寄回,两位弟弟必定会更加勤奋用功。

六弟确实是个才华横溢、不受拘束的人,乡间环境闭塞,见识有限,实在难以开拓他的眼界、坚定他的志向。况且年轻人意气风发,锐气不可屡遭打击。六弟未能考取功名,已是第一次受挫;他想进京求学却被我劝阻,这是第二次受挫;若再不让他去省城读书,岂不是太挫伤他的锐气了吗?恳请父母大人应允儿子的请求,立即让六弟、九弟前往省城求学,所需费用,儿子将于二月间托金竺虔家转交二十两银子。

家庭和睦则福气自然而生。若一家之中,兄长说话弟弟无不听从,弟弟请求兄长无不答应,这样和乐融融而家业不兴旺的,从未有过;反之而家道不败落的,也从未有过。恳请父亲体察儿子的心意,这封信也一并敬呈叔父大人阅览,恕不另写。六弟将来必定是能继承叔父家业的子嗣,更能为家族光耀门楣,实在可喜!先简略禀告这些,其余容后再禀。

写给父母的信·当以兄弟和睦为第一要事

道光二十三年二月十九日

儿子国藩跪拜禀告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正月十七日,儿子寄出第一封家信,内附呈给堂上大人的信三页,回复诸位弟弟的信九页,信中安排四弟与厚二跟随汪觉庵老师学习,六弟、九弟到省城跟随丁秩臣老师就读,想必已经收到。二月十六日接到家中第一封来信,是正月初三由彭山屺转交的,敬知一切。

去年十二月十一日,祖父大人突然感染风寒,幸赖神明暗中保佑,得以迅速痊愈。但远在他乡的儿子听闻此事,仍感到心有余悸。六弟喜得千金,自然是大喜之事。正月初八恭逢寿诞,儿子不能在家庆祝,心中仍感依依不舍。

几位弟弟在家不肯听从教导,也不够勤奋用功。儿子从他们的来信中就已看出这一点。究其原因,弟弟们总是不愿在家塾读书。自从己亥年儿子在家时,他们就有这个想法,而且态度十分坚决。六弟曾想随儿子进京,但因儿子当时散馆后的去向未定,所以没有答应。庚子年接家眷进京时,曾请弟弟们护送,本意是想让他们来京城读书。只是碍于祖父母和父母在上,儿子不敢擅自做主,所以只笼统地写信让弟弟们来,没有具体指定是谁。后来九弟来京,算是如愿以偿,但四弟和六弟的愿望却未能实现。他们常年困守在家,学业常被耽误,父亲又不能经常在家教导;附近又没有良师益友,科举考试也不顺利。

正因这些缘故,四弟和六弟心中郁结难舒,难免对儿子有所埋怨,而他们确实有理由埋怨。丁酉年儿子在家教导弟弟时,过于严厉而缺乏关爱,此其一可怨;己亥年在家时未曾教导弟弟一字,此其二可怨;临进京时不肯带六弟同行,此其三可怨;未为弟弟另择良师,仅请丹阁叔教导,违背了他们的本意,此其四可怨;明知两位弟弟不愿留在家中,却屡次写信劝他们静守家塾,此其五可怨。正因儿子有这五处可怨之处,四弟和六弟难免心中积郁。此前他们隐忍未言,所以从不给儿子写信。去年腊月的来信写得极长,才将心中郁结尽情吐露。

儿子接到信时,既欢喜又担忧。欢喜的是弟弟们志向蓬勃、锐不可当;担忧的是若儿子再次违背他们的意愿,恐怕会伤了兄弟和气。兄弟和睦,即便是贫寒小户也必定兴旺;兄弟不和,纵然是世家大族也必然衰败。儿子深知这个道理,因此恳请堂上各位长辈体恤我们兄弟的请求。儿子的本意,确实是以兄弟和睦为第一要务。

九弟前年想回家时,儿子曾极力挽留;到去年便不再勉强,也是怕违背他的心意。临别时,我们依依不舍,情谊深厚。所以自从九弟离开后,儿子对他思念更切,牵挂更深。儿子认为,九弟即便不能科举及第,也必定能成为孝顺父母、友爱兄弟之人。若兄弟个个如此,终生都能相互扶持,那么即使不能获得功名利禄,又有什么遗憾呢!

儿子担心堂上各位长辈接到我正月写的信后,必定会感到惊讶不解,认为两位弟弟一个去衡阳、一个去省城,怎么如此不知艰难,擅自做主?其实儿子是为了兄弟和睦着想,才详细说明原委;又担心大人们没看过四弟、六弟的来信,所以将他们的信一并封好附上。只愿堂上六位长辈能体谅我们三兄弟的请求。

儿子恭敬地阅读父亲来信教诲,您说教导弟弟应当直言责备,不必琐碎地讲述自己的经验阅历。儿子回想这些年教导弟弟的信件不下数万字,有时严厉批评,有时委婉劝导,有时广征博引,有时简明扼要,知无不言,总之是尽心竭力罢了。

儿媳和孙儿孙女身体都安康,恳请放心。儿子谨此禀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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