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祖孙三代(1/2)
御船靠岸时,雾气忽然散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泻下,照亮了江面,也照亮了船头那个身影。朱元璋没穿龙袍,是一身深紫色常服,外罩玄色斗篷,手里拄着根乌木拐杖。他下船的动作很慢,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搀扶,但他推开他们,自己走上码头。
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这片土地。
朱棣和朱雄英已经等在山门前。两人都跪下了,一个叫“父皇”,一个叫“皇祖父”——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朱元璋走到他们面前,拐杖在青石板上顿了顿。他没叫起,只是低头看着朱雄英,看了很久。久到江风把斗篷吹得猎猎作响,久到朱棣的膝盖开始发麻。
“起来吧。”老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比江风还冷,“进寺里说。”
三人走进金山寺,还是那座大雄宝殿。太监们在殿外止步,关上门。殿内只剩祖孙三代,和那三尊沉默的佛像。
朱元璋在供桌前的蒲团坐下,拐杖横在膝上。他先看朱棣:“老四,你胆子不小。私自离藩,夜会不明身份之人——按律,该夺爵圈禁。”
朱棣俯首:“儿臣知罪。但儿臣必须来,有些事……必须问清楚。”
“问清楚什么?”朱元璋转向朱雄英,“问清楚这个装神弄鬼、欺君罔上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这话太重了。朱雄英跪着,额头抵着青砖,一动没动。
“说话!”朱元璋的拐杖重重杵地,“你不是挺能说的吗?跟你四叔说了那么多,跟朕说说——这三年,装死装得痛快吗?”
殿内的烛火猛地一跳。
朱雄英抬起头。他没易容了——不知何时已经洗去了伪装,露出那张朱元璋熟悉又陌生的脸。熟悉的是眉眼轮廓,是徐家那个早逝女儿留下的痕迹;陌生的是眼神,那种不该出现在二十二岁青年眼中的、仿佛历经沧桑的眼神。
“孙儿不痛快。”他开口,声音平静,“这三年,孙儿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时每刻都在算计,都在布局,都在想……怎么才能让大明少走弯路,怎么才能让百姓少受些苦。”
“少走弯路?”朱元璋冷笑,“你现在走的就是最大的弯路!装死、结党、密谋——哪一件不是死罪?哪一件不是把你自己、把徐家、把牵扯进来的所有人都往火坑里推?”
“但孙儿推成了。”朱雄英直视着祖父的眼睛,“江南清丈已经开始,沈家走私线被斩断,辽东女真和高丽的勾结浮出水面,燕王叔——”他看了朱棣一眼,“燕王叔愿意支持改革。这些事,如果孙儿不‘死’,做得到吗?”
朱元璋沉默了。
他盯着孙子,那张脸上有倔强,有疲惫,还有一种他从未在其他儿孙身上见过的、近乎疯狂的责任感。这种责任感他在自己年轻时有过——觉得天下兴亡系于己身,觉得除了自己没人能救这个国家。
然后呢?然后他杀光了所有可能威胁大明的人,杀到最后,连自己都怕了。
“你恨朕吗?”朱元璋忽然问。
朱雄英愣住。
“恨朕当年没立你爹为太子,让你爹早逝,让你这个嫡长孙名不正言不顺?”老皇帝的声音有些飘忽,“恨朕这些年冷落你,把你当个寻常皇孙养着?恨朕明明知道你有大才,却不敢用,怕你……怕你太像朕?”
最后三个字很轻,轻得像叹息。
朱雄英的眼泪忽然掉下来。不是装的,是这三年、不,是两辈子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决堤。
“孙儿不恨。”他哽咽着,“孙儿只是……只是怕。怕您走了之后,这大明会乱。怕藩王相争,怕边关失守,怕江南士绅掏空国库,怕再过一百年,这片土地又要经历战火,百姓又要易子而食。”
他伏地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孙儿装死,不是为了那个位置。是为了在您还镇得住的时候,把该铲的毒瘤铲了,该铺的路铺好。等将来……将来无论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能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不至于走歪,不至于翻车。”
大殿里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
朱棣跪在旁边,眼睛也红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哥朱标还在时,有一次抱着年幼的朱雄英说:“老四,你看这孩子,眼睛里装着整个天下。”他当时笑大哥太宠儿子,现在想来,大哥或许早就看出了什么。
朱元璋的手在颤抖。他想起朱标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爹,英儿……英儿不一样。您别压着他,让他飞。”
他当时答应了,但转头就把孙子拘在宫里,请最好的老师,教最正统的学问,想把那块璞玉雕琢成最标准的皇家器皿。
可现在他发现,他雕琢出来的,是一把剑。一把藏在鞘里三年、一旦出鞘就要见血的剑。
“你起来。”老皇帝的声音软了。
朱雄英起身,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睛清亮如初。
朱元璋看向朱棣:“老四,你也起来。今晚你们说的话,朕都听见了。”
朱棣心头一震——听见了?怎么听见的?这寺庙里……
“姚广孝是个人才。”朱元璋淡淡道,“但他递出来的密信,朕比你先看到。”
原来如此。朱棣苦笑。他还是低估了老爷子。这大明的天,果然只有一双眼睛在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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