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金山夜会(2/2)
“很意外?”朱雄英笑了笑,“四叔还记得洪武二十二年,姚少师云游到北平,病倒在街头的事吗?是你救了他,请医问药,奉为上宾。但你知道他为什么会病倒吗?”
朱棣没有说话。
“因为他在来北平前,在江南查一桩案子。查的是沈家走私的源头。查到了不该查的人,被下了毒,扔在荒郊等死。”朱雄英的声音冷下来,“是我的人救了他,但毒已入骨,救回来也废了半条命。我让他来北平找你,因为只有燕王府,能给他庇护,也能给他……报仇的机会。”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烛芯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江涛声。
朱棣忽然觉得冷。不是身上的冷,是心里的冷。他以为自己掌控一切,以为姚广孝是上天赐给他的谋士,以为这些年燕王府的壮大都是自己的本事。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不,你也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你以为的下棋人,其实在更高的地方看着你。
“所以这些年,”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姚少师给我的那些建议,那些谋划,都是……”
“都是该给你的。”朱雄英打断,“四叔,我没有害你。相反,我在帮你。没有‘鳞’暗中疏通,你以为燕王府扩军、筑城、囤粮,朝廷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姚少师在旁指点,你以为你能在老爷子眼皮底下,把北平经营得铁桶一般?”
他站起身,走到佛前,仰头看着佛像。
“四叔,你是我亲叔。老爷子这么多儿子里,你最像他,也最有本事。但正因如此,老爷子防你防得最紧。这些年,你过的什么日子,你自己清楚——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一言一行都有人上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朱棣的手在颤抖。他想反驳,但反驳不了。因为句句是实。
“我要做的,是给你松绑。”朱雄英转过身,眼中烛火跳动,“清丈江南,断了士绅的财路,朝廷的国库就能丰盈。国库丰盈,就不必再盯着藩王那点可怜的岁入。整顿边军,把兵权收到朝廷手里,但不是收到太子手里——是收到一个能信任、能打仗、能镇得住的人手里。”
他走回蒲团前,蹲下身,与朱棣平视:
“四叔,你愿意当那个人吗?”
四目相对。
朱棣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虚伪,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真诚。真诚地告诉他:你被我利用了,但我也给了你想要的。现在,要不要继续?
许久,朱棣哑声问:“条件是什么?”
“三年。”朱雄英伸出三根手指,“三年内,全力支持我的改革。江南清丈、税制革新、边军整顿、开海通商——无论朝中谁反对,燕王府必须站在我这边。三年后……”
他顿了顿。
“三年后,我给你一个真正的、不受掣肘的北平。给你十万精兵,给你开府建牙之权,给你……远征漠北、封狼居胥的机会。”
大殿外的江涛声忽然大了。像某种回应,也像某种催促。
朱棣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朱元璋指着北方草原说:“老四,那些地方,将来得有人去收回来。”他当时跪地发誓:“儿臣愿往!”
可现在,他困在北平二十三年,离草原越来越近,离梦想却越来越远。
“老爷子知道吗?”他最后问。
“知道。”朱雄英点头,“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能活到现在?”
朱棣笑了。那笑容很苦,但苦里透出一点释然。原来父亲什么都知道。原来这场戏,观众从来不止他一个。
“好。”他睁开眼睛,伸出手,“三年。”
朱雄英握住他的手。两只手,一只粗糙有力,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一只修长稳定,是握笔握出来的。此刻紧紧相握,像某种盟誓。
“还有一件事。”朱棣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这是你‘薨’那晚,老爷子塞给我的。他说,‘老四,英儿走了,这大明将来,得有人扛着。’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玉佩温润,正面雕着蟠龙,背面刻着四个字:护国佑民。
朱雄英接过玉佩,握在掌心。玉石还带着朱棣的体温,暖暖的,像某种传承。
“四叔,”他轻声说,“谢谢。”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玉的声音隔着殿门响起,带着惊慌:“王爷!江上有船队!是……是水师的船!”
朱棣和朱雄英同时起身。
推开殿门,只见山下江面上,数十艘战船正破雾而来。船头挂着灯笼,不是寻常水师的式样,而是宫里的式样——那是陛下的御用船队。
最前面那艘船上,一个苍老的身影站在船头,蟒袍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朱元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