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江南风雨(1/2)
徐辉祖的官船驶出金陵水门时,江面起了雾。
白茫茫的雾气从两岸芦苇荡里涌出来,吞没了码头、帆影、还有那些送行官员们或真或假的关切脸孔。船头“钦差江南清丈使”的旗号在雾中时隐时现,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船舱里,徐辉祖正在看一张名单。
不是通政司档案库里那张神秘的“鳞主”名单,而是他自己这三日让府中幕僚连夜整理的——松江、苏州两府,田产超过千亩的士绅,共计七十三家。每家后面注明了家中子弟的官职、姻亲关系、以及……三年来纳粮的数额与田亩数的差额。
最大的那家,姓沈。
松江沈荣,沈万三的侄孙,粮商总会理事。名下登记田产两千四百亩,年纳粮税两千石。但根据徐辉祖从户部旧档里翻出的数据,沈家在松江实际控制的田庄、店铺、码头,折合成田亩至少一万两千亩。
差额那一栏,用朱笔画了个圈,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洪武二十一年,沈万三流放后,其产业‘托管’于魏国公府。”
徐辉祖的手指在那个“魏国公府”上停了很久。
那是他父亲徐达还在世时的事。沈万三获罪,家产充公,但沈家旁支找到徐达,说愿将半数产业“献”给国公府代管,只求保住血脉。徐达答应了,不是贪财,是知道陛下对沈家动了杀心,想用这种方式保下几条人命。
后来徐达病逝,这些“托管”的产业就落在了徐辉祖手里。他从未动过,也从未上报——因为一旦上报,就是承认徐家侵吞罪产。
沈家握着这个把柄,所以敢在联名反对税改的奏疏上第一个签名。
所以敢在皇庄工坊需要辽东精铁时,通过徐妙锦牵线,提供渠道。
所以敢……在昨夜,派家丁往徐府后门塞了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公爷此去江南,路途艰险,望多珍重。”
不是关怀,是威胁。
徐辉祖放下名单,走到窗边。雾气更浓了,江面几乎看不见。船夫在船头敲着梆子,提醒往来船只避让。那梆子声沉闷,一声一声,像丧钟。
“公爷。”周先生掀帘进来,脸色凝重,“刚收到的飞鸽传书。松江府那边……已经开始动了。”
“动什么?”
“清丈的消息三天前就传过去了。现在松江十六县的田庄,都在连夜改契书、移界碑、拆佃户的茅屋——要把那些隐田变成‘无主荒地’,等清丈的人来了,就说是抛荒的野地,不算田产。”
徐辉祖冷笑:“老把戏了。当年张士诚在苏州,用的就是这招对抗朝廷查田。”
“还有更狠的。”周先生压低声音,“沈家联合了七家大户,出钱雇了‘漕帮’的人。说是护船,但据我们的人探听,漕帮这次调了两百个好手,都带了家伙。”
“要动手?”
“不一定,但架势摆出来了。”周先生顿了顿,“公爷,咱们只带了五十个府兵,要不要从南京卫再调些人手?”
“调不了。”徐辉祖摇头,“陛下的旨意很明白:赐尚方剑,准我先斩后奏,但一兵一卒不给添。这是要我自己趟这浑水,趟过去是本事,趟不过去……”
他没说完,但周先生听懂了。
这差事本就是九死一生。陛下要用他这把刀砍江南士绅,又不想担“残害忠良”的名声。所以刀可以锋利,但不能有鞘——用完了,折了,都是刀自己的命。
窗外传来哗啦的水声,像是大鱼跃出江面。雾气里,隐约有另一条船的影子,在不远处并行。
徐辉祖眯起眼:“那船跟多久了?”
“出金陵水门就跟上了。”周先生也看向窗外,“不大,吃水浅,像是快船。挂的商旗,但船夫走路的架势……是军中的底子。”
正说着,那船忽然加速,从雾气里钻出来,船头直冲官船而来!
“避让!”船夫惊呼。
但来不及了。两船在江心撞在一起,木屑飞溅。官船剧烈摇晃,徐辉祖扶住舱壁才站稳。就这空当,三个黑影从对面船上跃过来,动作快得像狸猫。
不是冲人,是冲舱。
他们直奔存放文书卷宗的船舱,刀光一闪,劈开门锁。徐辉祖拔剑冲过去,迎面撞上第四个人——那人蒙着面,但眼睛很亮,手里拿的不是刀,而是一根短棍。
棍法很怪,专打关节。徐辉祖连出三剑都被格开,手臂被震得发麻。这是江湖路数,不是军中武艺。
“公爷小心!”周先生带府兵赶到。
蒙面人见势不妙,吹了声口哨。另外三人从文书舱里退出来,手里空空——没抢到东西。四人纵身跳江,扑通几声,消失在雾茫茫的江水里。
府兵要放箭,被徐辉祖拦住:“别追,看文书!”
文书舱里一片狼藉。装卷宗的箱子被撬开了三个,但里面的东西没少,只是被翻乱了。徐辉祖蹲下身,手指拂过那些被扯散的纸张,忽然停在一处。
箱子底板,被人用刀尖刻了个记号。
不是字,是个图案:一片鳞。
鳞片很细,边缘有破损,像从什么活物身上硬生生撕下来的。徐辉祖盯着那片鳞,想起那封“鳞主”密信,想起通政司档案库里的名单,想起小妹掷信时决绝的眼神。
这不是抢劫,是报信。
是“鳞主”在告诉他:你的船一出金陵,就被人盯上了。江南的水,比你想的更深。
“公爷!”船夫惊慌地跑进来,“船底……船底被撞漏了!”
江水已经漫进底舱。官船在下沉。
徐辉祖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雾气稍微散了,能看见两岸的轮廓。这里离最近的码头还有二十里,船撑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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