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江南风雨(2/2)
“放小船,所有文书搬上去。”他声音平静,“府兵分两批,一批护文书,一批跟我留下。”
“公爷不可!”周先生急道,“您坐小船先走,船沉了事小——”
“船不能沉。”徐辉祖打断,“钦差官船在江心沉没,明日江南就会传遍:魏国公遭天谴,清丈之事遭天弃。这谣言一起,三个月,三年都清不了田。”
他转身看向那些府兵:“谁会水?”
十余人举手。
“下水,堵漏。”徐辉祖解下官袍,露出里面的短打,“周先生,你带文书和一半人坐小船先走,到前面码头等。其余人,跟我下水。”
说完,他第一个跳进江中。
初秋的江水已经凉了。徐辉祖潜入船底,摸到那个被撞开的破洞——不大,但水流很急。他脱下外衣塞进去,立刻被冲走。府兵们有样学样,衣服、麻袋、甚至拆了块舱板堵上去,总算让水流缓了些。
“公爷,不行,堵不住!”一个府兵浮上来换气,脸色发白。
徐辉祖也浮上来,抹了把脸上的水。官船正在缓慢下沉,船头已经倾斜。江面上,那艘撞船的快船早已消失在雾气里,像从未出现过。
就在此时,下游方向传来鼓声。
咚,咚,咚——三长两短。
雾气中,三艘大船破浪而来。船头插着旗,旗上大字在晨光中渐渐清晰:“漕运总督司”。
中间那艘船上,一个绯袍官员站在船头,远远拱手:“下官漕运总督杨靖,奉旨巡视漕河。前方可是徐公爷的官船?”
徐辉祖浮在水中,看着那三艘船靠近。
太巧了。官船刚被撞漏,漕运总督的船就到了。奉旨巡视?旨意是哪天下的?陛下知道他会遇险,还是……有人知道?
“有劳杨总督。”他扬声回应,“本公的船遇了水匪,还请搭把手。”
漕船靠过来,抛下绳索。徐辉祖被拉上船时,杨靖已经命人拿来干衣热茶。这位总督年约五十,面容清癯,眼神精明,是典型的文官模样。
“公爷受惊了。”杨靖躬身,“下官今晨接到南京急报,说公爷南下清丈,恐路途不靖,特来迎候。不想还是晚了一步。”
“急报谁发的?”
“通政司转来的,盖的是……”杨靖顿了顿,“是东宫的印。”
徐辉祖喝茶的动作停住了。
太子?朱允炆?那个在朝堂上温良恭俭、被方孝孺称为“仁德之主”的年轻储君?
他想起东宫那位神秘的“木先生”,想起皇庄工坊,想起那些能改变战争的铁器。如果太子知道这一切,如果太子在暗中布局……
那么今日的撞船,是警告?是试探?还是……另一场戏的开始?
“公爷?”杨靖见他出神,轻声提醒。
徐辉祖放下茶盏,看向窗外。雾气彻底散了,江面开阔,两岸稻田金黄,正是丰收的季节。那些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像无数个弯腰的农夫。
而这丰收里,有多少该纳的税,流进了不该进的口袋?
“杨总督。”他忽然问,“你在江南为官多年,觉得清丈田亩这事,办得成吗?”
杨靖沉默良久。
“办得成,也办不成。”他缓缓道,“若只论田亩,一把尺子量到底,总能量清楚。但量清楚了之后呢?那些田是谁的?该不该纳粮?纳多少?这些……就不是尺子能量清楚的了。”
“那用什么能量?”
“用刀。”杨靖看着徐辉祖,“用公爷腰间那把尚方剑。但刀砍下去,流的血多了,拿刀的手……也会抖。”
船舱里静下来。
只有船行破浪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某种永不停歇的倒计时。
徐辉祖摸着腰间尚方剑的剑柄,冰凉坚硬。他想起父亲徐达临终前握着他的手,那手因为常年握刀,虎口结着厚厚的茧。
“辉祖,记住,”父亲那时说,声音已经微弱,“武将的刀,要砍该砍的人。文官的笔,要写该写的字。但如果该砍的人握住了笔,该写字的人举起了刀……”
老人没说完,但徐辉祖现在懂了。
江南这片水,太浑了。浑到分不清谁是该砍的人,谁是该写字的人。
而他这把刀,已经出鞘,收不回去了。
船队继续南下。前方,松江府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而就在徐辉祖看不见的江岸芦苇丛里,一个湿漉漉的人影爬上岸。那人扯是皇庄护院队里一个不起眼的庄丁,叫赵二。
赵二从怀中掏出一支细竹管,拔开塞子,倒出一卷油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瘦:
“饵已下,鱼动。按计行事。”
他看完,将纸卷嚼碎咽下,转身消失在芦苇深处。
江风吹过,芦苇荡起伏如浪,吞没了所有痕迹。
只有远处官船上,那面“钦差江南清丈使”的旗,还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战旗,插进了江南温柔乡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