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朝争如棋(1/2)
五更的晨钟还未散尽,徐辉祖的奏本已经递进了通政司。
陈瑛捧着那份墨迹未干的奏疏,指尖冰凉。他认得徐辉祖的字——魏国公的书法在勋贵里是出了名的好,笔力遒劲,有刀兵气。可今日这封奏疏上的字,虽然依旧工整,却透着一种罕见的迟疑,像是在每个字落笔前都挣扎过。
奏疏的内容更让人心惊。
不再是反对税改,而是全力支持方孝孺的“摊役入亩”,甚至提出更激进的建议:按田地产出将江南田地分为九等,上田税赋加三成,中田不变,下田减两成。同时奏请“清丈田亩”,重新核查江南隐田、诡寄、投献之弊。
“这是把江南士绅往死里得罪啊……”陈瑛喃喃自语。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江南那些累世大族,哪家没有几千亩隐田?哪家没有把田产“投献”给勋贵、宗室以避税赋?清丈田亩,等于掀了所有人的桌子。
更可怕的是,徐辉祖在奏疏末尾加了一句:“此事关乎国本,臣请陛下准臣自江南始,先清丈松江、苏州二府,以为天下范。”
以魏国公之尊,亲自下场清丈。
这是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陈瑛抬头,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奉天殿方向,百官的车马正在汇聚。今日的早朝,怕是要见血了。
他小心地将奏疏装匣,贴上“急递”红签。转身时,看见右参议李淳站在值房门口,不知来了多久。
“李参议。”陈瑛稳住心神,“有事?”
“来送今日奏本目录。”李淳走进来,将一页纸放在案上。他的目光扫过那个红签木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徐公爷的奏本,排在第八位呈递,可好?”
“第八?”陈瑛皱眉,“此等要事,该排前三。”
“正是要事,才不能排太前。”李淳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天气,“方编修今日也有奏本,排在第五。若将徐公爷的奏本排在前三,两相呼应,声势太盛,反易招致群起攻之。隔开几位,让反对的人有个缓冲,也让陛下……有个斟酌的时间。”
陈瑛盯着李淳。这个在通政司默默无闻七年的右参议,此刻眼神清明,思路清晰,哪有半点平日里的平庸?
“李参议似乎很懂朝争之道。”
“下官不懂。”李淳垂下眼帘,“只是觉得,下棋的时候,一口气走两步杀招,容易把对手逼急了掀棋盘。慢慢来,反而能走得更远。”
他说完,躬身退出。
陈瑛坐在案前,许久未动。值房外的晨光越来越亮,远处传来百官入朝的脚步声。那些脚步声整齐而沉重,像某种巨兽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昨夜档案库里那张名单。名单上有李淳的名字,简注写着:“妻张氏,子李观”。
还有一行小字,当时没注意,现在想来却心惊:
“洪武二十三年,李淳赴任途中遇劫,妻儿被神秘人所救。此后每岁腊月,有银百两、米十石匿名送至其家。”
陈瑛的手开始发抖。
如何救李淳妻儿的人,和留下名单的是同一个人。
如果这个人能用七年时间,把一个普通进士培养成藏在通政司的眼睛。
那么这朝堂上,还有多少双这样的眼睛?
奉天殿内,朱元璋已经坐了一个时辰。
老皇帝没看奏本,也没听底下百官在争什么。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慢慢敲着,眼睛半闭,像是在打盹。但站在御阶旁的太监王琮知道,陛下清醒得很——每次手指敲到第七下时,就会微微停顿,那是陛下在思考的习惯。
今日的朝会,争的是辽东军务。
兵部尚书沈溍主张增兵,户部尚书赵勉哭穷,几个都督府的老将在争论该调哪里的兵。燕王朱棣的奏本被反复提起,像一块烫手的炭,在百官手里抛来抛去。
朱元璋忽然睁眼。
“徐辉祖。”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徐辉祖出列:“臣在。”
“你的奏本,咱看了。”朱元璋从御案上拿起那份红签奏疏,“清丈江南田亩,先从松江、苏州开始——你可知,这两府是谁的老家?”
“松江是已故诚意伯刘基祖籍,苏州是……”徐辉祖顿了顿,“是方孝孺方编修的老家。”
“知道你还提?”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清丈田亩,动的就是这些地头蛇的祖产。你一个魏国公,跑去挖人祖坟,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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