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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僧影佛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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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门缝斜射进来,在僧人灰色的僧袍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林默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不能慌,不能露怯——眼前这个人,是历史上真正洞察人心、搅动风云的妖僧姚广孝。在他面前,一丝破绽都可能是致命的。

“原来是道衍大师。”林默靠在床头,声音虚弱但清晰,“听闻大师在北平庆寿寺修行,怎会突然来南京?又怎知……孙儿在此养病?”

一连两问,既表疑惑,又暗含警惕。

姚广孝缓步走进房间,在距离床榻三步处停下。他的目光扫过林默苍白的小脸,扫过嘴角未擦净的血迹,最后落在林默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太静了。

不像八岁孩童,甚至不像病重之人该有的眼神。平静,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

“阿弥陀佛。”姚广孝合十微笑,“贫僧半月前奉燕王殿下之命,赴鸡鸣寺参加佛诞法会。昨夜听闻太孙殿下病重转危,特来探望——燕王殿下远在北平,心中挂念侄儿,嘱托贫僧若有机会,定要代为问候。”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佛诞法会确有其事,燕王关心侄儿也合情合理。但林默知道,这绝不仅是“探望”那么简单。

“多谢四叔挂念。”林默微微颔首,“也劳烦大师走这一趟。只是孙儿病体沉重,不便久谈,还请大师见谅。”

这是委婉的送客。

但姚广孝没有走。他反而向前一步,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了下来。动作自然,仿佛本就该如此。

“殿下不必多礼。”姚广孝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枚深褐色的药丸,“这是燕王殿下特意托人从西域寻来的‘雪莲护心丹’,最是温补。殿下病后体虚,或可一用。”

药丸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

林默看着那枚药丸,脑中飞快思索。接受?万一有毒怎么办?拒绝?显得太过戒备,反而可疑。

正犹豫间,门外传来李福全的声音:

“道衍大师好雅兴,这么早就来探望太孙殿下。”

老太监端着一碗药走进来,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他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转头看向姚广孝:“这药……是燕王殿下所赠?”

“正是。”姚广孝合十,“李公公明鉴。”

李福全点点头,伸手接过木盒,仔细端详那枚药丸。片刻后,他笑了:“确实是上好的雪莲护心丹,难得。老奴代太孙殿下谢过燕王厚爱。”

说完,他竟当着姚广孝的面,将那枚药丸放入自己口中,含了片刻,咽下。

“李公公!”林默一惊。

姚广孝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讶色。

“殿下莫急。”李福全面色如常,“老奴年纪大了,心脉虚弱,正需此药温补。至于殿下的药……太医署已备好方子,不敢混用。”

这话高明至极。

既试了药(若无毒,他自己服下无事;若有毒,他先死),又婉拒了赠药(理由充分),还暗示了“东宫用药有规矩,外人勿插手”的态度。

姚广孝深深看了李福全一眼,笑了:“李公公谨慎,贫僧佩服。”

“大师过奖。”李福全垂手侍立,“只是太孙殿下需静养,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打扰太久。大师既已探望,还请……”

“贫僧明白。”姚广孝站起身,却并未立即离开。他转向林默,忽然问:“贫僧昨夜在鸡鸣寺诵经时,忽有所感。听闻殿下病重时曾得异梦,不知……可否与贫僧说说?”

终于切入正题了。

林默心中冷笑。什么佛诞法会,什么代为问候,都是幌子。姚广孝真正想探听的,是“太孙死而复生背后的真相”,是那些“预言梦境”的内容。

“大师也信梦境通玄?”林默反问。

“佛法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姚广孝目光深邃,“梦非梦,实非实,真假之间,自有因果。”

这话说得玄而又玄。

林默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孙儿梦见……很多人死了。血流成河,哭声震天。还梦见……皇宫着火,有人在喊‘燕王进城了’。”

他刻意说出最后一句,眼睛紧紧盯着姚广孝。

他想看这妖僧的反应。

姚广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连一丝涟漪都没有。仿佛听到的只是“今天天气很好”这样平常的话。

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阿弥陀佛。”姚广孝合十,“梦境颠倒,虚实难辨。殿下病中神魂不安,做此噩梦也是常理。只是……”

他顿了顿:“殿下可曾梦见,大火之后,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出乎意料。

林默皱眉:“大火之后……孙儿就醒了。”

“可惜。”姚广孝摇摇头,“佛家讲因果轮回,有始有终。殿下只梦见‘因’,未梦见‘果’,此梦……不全。”

说罢,他躬身一礼:“殿下好生休养,贫僧告退。”

灰色僧袍转身,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离开。

李福全送他出门,片刻后返回,脸色凝重。

“殿下不该说最后那句。”老太监低声道,“‘燕王进城’四字,太过敏感。若传入陛下耳中……”

“他是燕王的人,迟早会传回去。”林默靠在床头,若有所思,“李公公,你觉得……他信了吗?”

李福全沉默良久,缓缓摇头:“道衍此人,老奴见过几次。他修的虽是佛法,心中装的却是天下。殿下那些话,他一个字都不会信——但他也不会全当胡言。”

“什么意思?”

“他会去查。”李福全看着林默,“查殿下病重前后所有细节,查王景和的底细,查蒋瓛的动向,甚至……查老奴。此人若起了疑心,不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会罢休。”

林默心中一凛。

是啊,姚广孝是什么人?那是能在朱元璋眼皮底下,暗中辅佐朱棣二十余年而不露破绽的顶级谋士。自己那番漏洞百出的“梦境说”,骗得过朱元璋一时,却绝骗不过这种人物。

“那该怎么办?”林默问。

李福全走到窗边,看着姚广孝远去的背影,许久,才轻声道:“殿下,您可知道……道衍大师最擅长的是什么?”

“是什么?”

“观星。”老太监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他精通天文历法,尤擅占星之术。燕王当年之所以收留他,正是因他夜观天象,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李福全一字一顿,“‘北平有王气,当出天子’。”

巳时,鸡鸣寺禅房。

姚广孝盘坐在蒲团上,闭目诵经。檀香袅袅,木鱼声声,一派高僧气度。

但若仔细看,会发现他手中的念珠,每数到第七颗就会微微一顿——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沙弥端着茶进来,放在案上,却没有离开。

“说吧。”姚广孝依旧闭着眼。

“师叔,”小沙弥压低声音,“弟子查了三件事。”

“讲。”

“第一,太医院昨夜至今,共有七名太医被软禁在偏殿。其中王景和的家眷,已于今晨秘密释放,送回府中。”

姚广孝手中的念珠顿了顿。

“第二,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今晨丑时从乾清宫出来后,直接去了北镇抚司,调阅了……蓝玉近年所有奏疏往来副本。”

念珠又一顿。

“第三,”小沙弥的声音更低了,“春和宫西暖阁外,暗处有至少八名锦衣卫高手潜伏。明处还有司礼监太监李福全亲自坐镇。这护卫规格……堪比陛下寝宫。”

姚广孝缓缓睁开眼。

“还有吗?”

小沙弥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怪事……今晨卯时,蒋瓛秘密出宫,去了城南一家绸缎庄。那绸缎庄的老板姓沈,是江南富商沈万三的旁支后人。蒋瓛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怀里好像多了什么东西。”

“沈万三的后人……”姚广孝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沈万三,江南巨富,洪武初年因“富可敌国”被朱元璋猜忌,最终流放云南。他的后人虽未被牵连,但也一直低调行事,不敢张扬。

蒋瓛一个锦衣卫指挥使,为何突然去接触商贾?

除非……他奉了某人的密令,需要动用大量银钱。

而这个某人,很可能就是那位“病重静养”的太孙殿下。

“师叔,”小沙弥迟疑道,“这些事……要禀报燕王殿下吗?”

姚广孝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鸡鸣寺的后山,松涛阵阵,鸟鸣幽幽。

许久,他忽然问:“你觉得,太孙殿下……真的是八岁孩童吗?”

小沙弥一愣:“这……弟子不知。”

“昨夜佛诞法会,贫僧登塔观星。”姚广孝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紫微垣帝星晦暗不明,但旁侧忽现一星,虽微却亮,其光渐盛,直冲帝座。此星象……百年未见。”

小沙弥不懂星象,但听出了师叔语气中的凝重。

“师叔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姚广孝转过身,眼中精光闪烁,“南京城中,出现了一个变数。这个变数,可能会改变……很多东西。”

他走回案边,提笔疾书。写完后,将信笺封好,递给小沙弥:

“速将此信送往北平,交予燕王殿下亲启。记住——必须亲手交到殿下手中,途中不得经第三人手。”

“弟子明白。”

小沙弥接过信,匆匆离去。

姚广孝重新盘坐,却无心诵经。他想起刚才在春和宫见到的那双眼睛,想起李福全试药的果决,想起那些关于蓝玉、关于燕王、关于皇宫大火的“梦境”。

太多疑点,太多巧合。

但最让他在意的,是太孙殿下说那句话时的眼神——“燕王进城了”。

那不是恐惧,不是惊慌,而是……平静的陈述。

就像在说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

“朱雄英……”姚广孝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你到底是得了天启,还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城南,沈氏绸缎庄。

表面上是家普通店铺,但后院别有洞天。三进院落,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比许多官员的府邸还要精致。

蒋瓛此刻坐在书房里,对面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白面微须,穿着朴素但料子极好,正是沈家如今的当家,沈清河。

“沈老板,话已带到。”蒋瓛将一枚令牌放在桌上——正是朱元璋赐的那面“如朕亲临”金牌,“太孙殿下的意思,你明白了吗?”

沈清河看着那枚金牌,手在微微发抖。

他当然明白。沈家自沈万三流放后,虽然保住了性命和部分家产,但始终如履薄冰,生怕哪天朱元璋想起这茬,再来一次抄家流放。

如今太孙殿下暗中伸出橄榄枝,既是机遇,也是赌博。

“指挥使,”沈清河深吸一口气,“殿下要沈家做什么?”

“三件事。”蒋瓛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暗中收购粮食。江南、湖广、山东,只要价钱合适,有多少收多少,囤积在秘密粮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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