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他说别等了(上)(1/2)
引子
手术无影灯亮起的瞬间,我看见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麻醉师推注丙泊酚前的最后一秒。他躺在那里,胸腔被碘伏涂成棕黄色,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像五年前那个雨夜——他从白月光的病房推门出来,对我说“别等了”时,窗外的闪电。
他的手指忽然抬起,死死攥住我无菌手套的边缘。
手套被扯脱半寸,腕部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巡回护士倒吸一口凉气,以为病人在麻醉前期出现躁动。
只有我听清了他的话。
“当年……”他的声带被气管插管顶住,声音破碎得像是从水底浮上来,“为什么不等我解释?”
我低头看着监护仪。
肌钙蛋白2.0,前降支闭塞百分之九十五。
“周机长,”我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声音从外科口罩后面传出来,每个字都平整得像刚熨过的床单,“别说话了。再激动,神仙也救不了你。”
刀尖划过皮肤。
血珠渗出,沿着胸骨中线晕开一条细线。
旁边的实习医生握着拉钩,忽然小声说:“主任,他一直在哭。”
我没抬头。
切口。结扎。电凝。
二十三年医学院校训,七年临床锤炼,一万两千台心脏手术——我的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的配图。
缝合最后一针时,我听见他在全麻苏醒的边缘无意识呢喃。
“苏年……”
他说。
“我把整个北半球的极光都飞遍了。”
“想拍给你看。”
我打结的手顿了顿。
三秒。或者五秒。
然后我剪断缝线,对巡回护士说:“关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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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婚礼前夜,我替他签了张病危通知
1
我是三甲医院心外科最年轻的主治医生,却在婚礼前夜,替我的未婚夫签了张别人的病危通知单。
二零一九年十一月十五日,杭州。
初雪比预报早到了三天。
我下了台二十四小时连班,从手术室出来时,窗外的梧桐叶还没落尽,雪片夹在雨里,砸在玻璃上像融化的纸屑。
手机里有十七个未接来电。
十三个来自周砚白。
四条微信,按时间顺序排列:
“19:02”年会要晚点,你自己先吃。
“20:47”还在应酬。别等了。
“21:39”[语音通话 已取消]
“22:01”睡了没?有点事跟你说。
最后一条是两个小时前。
我靠在更衣室的柜门上,给他回电话。
忙音。
再拨。
忙音。
我换下刷手服,在值班室躺了四十分钟,盯着天花板数自己的心跳。每分钟六十八次,正常。但他的电话始终没打回来。
凌晨一点十五分,我拨出第十八个电话。
接起来的不是周砚白。
“请问是周砚白先生的家属吗?我是浙二急诊科。他发生严重车祸,目前意识模糊,需要家属立刻到场。”
杭州的冬夜,出租车在湿滑的路面上疾驰。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反复过着抢救流程——车祸常见闭合性损伤,脾破裂还是颅内出血?他是B型血,急诊备血够不够?浙二和我们不是同一家医院,我没有手术权限,甚至连会诊申请都得走流程……
直到冲进急诊大厅,看见他坐在清创室的床边,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
周砚白抬起头。
他看见我,第一反应不是站起来,而是下意识把病床边的帘子拉紧了些。
“你怎么来了?”他说。
语气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被打断的不耐烦。
我还没开口,帘子后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砚白,是苏医生来了吗?”
那声音很轻,带着病中的虚软,却像一只手,精准地攥住了我五年来所有不敢问出口的疑问。
帘子拉开。
林晚吟靠在床头,手腕上打着留置针,病号服的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纱布。她比我记忆中瘦了很多,颧骨凸起,下巴尖削,唯独那双眼睛还是二十岁的样子——湿漉漉的,像雨后积在石板缝里的水。
“苏医生,”她对我笑,声音轻得像叹气,“好久不见。”
我认识她。
周砚白的手机屏保是她。钱包夹层里有她的照片。喝醉那年在酒吧门口,他攥着我的手,喊的是她的名字。
他们从大一谈到大四。分手是因为她决定去剑桥读硕士,而他拿到了杭州航空公司的offer。
“异地太苦了,”当年他这样解释,“她值得更好的人生。”
我信了。
我们在一起五年,从没听他提起过她。我以为那页已经翻过去了。
“苏医生,”林晚吟又开口了,她看着我湿透的大衣肩头,眼眶忽然红了,“对不起,砚白是来接我的。我刚从伦敦飞回来,行李太多,又在机场摔了一跤……”
她侧过脸,咳了几声。
周砚白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上前,扶住她的肩膀,把手边的温水递过去。
他的动作太熟练了。
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她刚做完化疗,”他说,还是没有看我,“白细胞很低,伤口容易感染。你先回去休息,明早……”
他顿了一下。
明早是我们拍婚纱照的日子。
他没说完。
我也没问。
凌晨三点,林晚吟的检查报告出来了。血象异常,急诊科医生建议收入院。
周砚白在收费窗口刷卡,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对面饮水机的水烧开了,咕噜咕噜响,热气把墙上的“无烟医院”标语蒸出一层雾。
他走回来,手里捏着一沓单据。
“苏年,”他说。
我抬起头。
他把病危通知单放在我膝盖上。
“家属签字那里,”他看着地面,“需要有人签一下。”
走廊的灯是惨白的。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家属姓名:周砚白。
与患者关系:______。
他让我填。
他让我在他未婚妻那一栏,填上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我没哭。
五年的临床训练教会我一件事:情绪失控会影响手部稳定性。心外科医生的手,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一毫米。
我把签好的单子递给他。
“周砚白,”我说,声音很平,“她回来多久了?”
他没回答。
“你们什么时候重新联系的?”
他垂下眼睛。
“三个月前。”他说,“她复发了,一个人在剑桥没人照顾。我只是……”
他停下来。
我替他接下去:“只是不忍心。”
他默认。
我站起来,把包背好。
“婚纱照,”我说,“延期吧。你这个状态拍出来也不好看。”
他抬起头,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机会。
“等你想清楚了,”我走向电梯,背对着他,“再联系我。”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他还站在原地。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他脚边那双一次性拖鞋的影子叠在一起。
那是我最后一次主动等他解释。
后来的事证明,我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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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十二月初,科室派我去北京开一个周的学术会议。
出发前一天,周砚白来医院找我。
他等在住院部楼下,穿着那件我送他的羊绒大衣。那是他三十岁生日礼物,我攒了四个月工资。他很少穿,说是出差穿太贵的衣服不方便。
那天他穿了。
我们站在门厅避风处。他比我高二十公分,此刻却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林晚吟的情况稳定了,”他说,“她父母从老家赶过来照顾,我不用每天都去。”
我没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婚纱店那边,我把档期改到年后了。三月份春暖花开,拍外景刚好。”
我还是没说话。
风灌进门厅,把他的头发吹乱。他抬手理了一下,我注意到他的袖扣换成了另一对——不是我送的那副银色的,是一对暗蓝的,贝母光泽,像深夜的海面。
“苏年,”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我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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