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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予你春色满怀(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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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要她还。”我说,“但你应该去。”

四月二日,我陪他回上海。

不是以任何身份。

只是——陪他。

程家墓园在松江,福寿园里独立的一隅。

墓碑是黑色花岗岩,程父程母的名字并列刻在一起,生卒年月隔了七年。

他站在碑前,没说话。

我把白菊放在碑座,退开几步,留他一个人。

风很大,吹得墓园松涛阵阵。

他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把一辈子没说的话都咽回肚子里。

然后他开口了。

“爸,妈。”

声音很低,被风撕碎了一半。

“我把基金会的职务辞了。牧言接了我的班,他做得比我好。”

他顿了顿。

“老宅空着,我让阿姨每周去打扫,水电费照交。没卖,不会卖。”

风灌进他敞开的衣领。

“我带她来看你们了。”他说,“沈青韫,你们记得的。”

我站在几步外,握着一把被风吹乱的鬓发。

“从前是我不对。”他对着墓碑说,“你们托付给我的人,我没照顾好。”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现在换我追她。追得上追不上,都是我该的。”

他弯下腰,把带来的那束白玫瑰放在碑前。

直起身时,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回去的路上,他开着车,没再说话。

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忽然开口。

“程牧之。”

他应声侧头。

“我原谅你了。”我说。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轻轻一晃。

他握紧方向盘,目视前方,喉结剧烈滚动。

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开口,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沈青韫。”

“嗯。”

“你不用原谅我。”

他顿了顿。

“你肯让我看见你,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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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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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拙园的木樨又开了,他还在等

二零二六年,霜降。

拙园的木樨花开到第八重。

我坐在窗边泡茶,沈教授坐在对面。

他学完岩茶、单丛、普洱,最近在学评茶术语。

“这款茶的汤色,”他端起白瓷评茶杯,对着光细看,“橙黄明亮。”

我点头。

“香气呢?”

他闻杯盖。

“蜜香带果香,有类似龙眼干的甜感。”

“滋味。”

他啜一小口,茶汤在口腔里回旋。

“醇厚,顺滑,回甘快,微有涩底——嗯,应该是陈放不足两年的高山乌龙。”

我笑了。

“您出师了。”

他也笑了笑,放下茶杯。

窗外河岸,柳树下站着个人。

程牧之穿着一件洗旧的藏青开衫,手里提着保温袋。

他没站到门口来,只是站在那棵柳树下,像一年前的每一天一样。

沈教授顺着我的视线望去。

“他还是这样等?”

“嗯。”

“你在等什么?”

我没回答。

沈教授起身,把茶盏放进清洗池。

“我年轻时,”他背对着我说,“总觉得感情像做学问,要严谨,要克制,要等一切都准备周全再交付。”

他拧开水龙头,冲净杯底的茶渍。

“后来发现,等你把论文改到第十版,等你评上正高,等你分到房子——等你觉得‘配得上’了——那个你想交付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关掉水,把茶盏放回沥水架。

“阿韫。”

他极少这样叫我。

“有些人迟到太多年,”他说,“不是因为不爱。”

他望着窗外那棵柳树,和一个等了三百多个黄昏的身影。

“是因为他以为自己不配。”

沈教授走了。

茶馆里只剩我一个人。

暮色从河面一寸一寸漫上来,染透窗棂。

我端起茶盘,走到门口。

程牧之还在柳树下。

夕阳把他肩头的白衬衫染成淡淡的金色。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从不低头的男人,为了一句没回应的等待,在小镇河边站了五百多个日升日落。

我看着他鬓边新生的白发,看着他学会的十大香型,看着他车里放的那本翻烂了的《茶经》。

扉页上他的字迹。

“茶性俭,不宜广。”

“宜深。”

我把茶盘放在门廊下,隔着河岸,隔着暮色,隔着我们彼此不肯言说又心知肚明的那些年月。

“程牧之。”我叫他。

他抬起头。

夕阳恰好落进他眼底。

我端起公道杯,金黄茶汤注入白瓷茶盏,热气袅袅升起。

“过来喝茶。”

他愣在原地。

一秒。

两秒。

然后他迈开步子,没有跑,只是走——

从柳树下走向拙园门口。

从四百七十三个黄昏,走向这一盏茶。

风过河岸,木樨花落了他满肩。

他在门廊前站定,望着我。

他的眼角有细密的纹路,眼底却亮得像十一年前。

“沈青韫。”

他轻声叫我的名字。

“嗯。”

他伸出手,又停在半空,不敢落下来。

我端起那盏茶,放进他掌心。

茶是热的。

他的手也是。

“鸭屎香,”我说,“银花香型。去年焙的火,该回甘了。”

他低头看着茶汤,没说话。

很久。

久到茶烟散尽,暮色四合。

他端起茶盏,啜饮一口。

抬起头时,他的眼眶红了。

“回甘了。”他说。

声音很轻。

像怕惊破这一盏迟来太久的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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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在枕下摸出那封一年未拆的信。

程牧之的字迹,写在“沈青韫亲启”

里面没有字。

只有一张泛黄的旧车票。

二零一四年二月十四日。

上海虹桥——苏州。

情人节那天的加班车,二等座,票价三十九块五。

我记得那张车票。

那是我们新婚后的第一个情人节。他说要加班,我一个人坐高铁回苏州陪父亲过年。

出站时下着雨,我在出租车排队处淋了二十分钟,没有伞。

原来他买了票。

原来他来过。

原来他和我,隔着同一节车厢,在同一个雨夜,背道而驰。

我把车票贴在胸口。

窗外月色如霜,河水无声流过。

拙园的木樨谢了一地,来年还会再开。

茶凉了,可以续水。

人走散了——

只要还在等。

总有回甘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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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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