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予你春色满怀(上)(2/2)
“那是你的员工,你的家人。”我顿了顿,“不是你的朋友。”
他没说话。
“你大学室友叫什么?你在高盛第一年的ntor是谁?你每周三晚上去的那家酒吧,老板姓什么?”
三个问题。
他一个都答不出。
不是因为记性差。是因为他从不觉得这些需要告诉我。
“苏晚。”他叫我全名,嗓音压得很低,“婚姻是婚姻,社交是社交。”
“我知道。”我把钢笔帽拧回去,笔是去年生日他送的,万宝龙限量款,贵得让我心疼了三个月,“所以我不问你了。”
窗外雨势渐收,他的脸在屏幕里模糊了一瞬。
“协议你先收着,”他说,“改天我去民政局找你。”
改天。
这两个字他用了我整个婚姻。
改天陪你看电影。改天一起回你妈家吃饭。改天休个假带你出去走走。
改天是哪天。
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但那天我们都学会了——不追问。
电话挂断后,我盯着屏幕暗下去。
头像框从彩色变成黑白。
像一场提前举行的葬礼。
六月十九,我们去民政局那天,天气好得讽刺。
程牧之开车,车载音响放着老歌,王菲的《红豆》。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他把车停进车位,手搭在方向盘上,没熄火。
“苏晚。”他忽然开口。
我等着。
等他说“再考虑考虑”。等他说“这些年是我不好”。等他说一句像电视剧里那样、足够让两个人都体面收场的话。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空调出风口的冷气把我手背吹出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然后他说——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当然知道。
六月十九。
三年前的六月十九,他第一次彻夜未归。
第二天清晨他推门进来,身上有医院消毒水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女士香水——不是我用惯了的栀子花香,是更清冷的,像雨后青苔。
我没问。他也没解释。
三年后的今天,我们坐在民政局门口,他问我还记不记得。
“记得。”我说。
他侧过头看我。那目光很复杂,不是愧疚,不是闪躲,是一种很深的、近乎痛苦的审视。
“林念,”他说,“是我资助的一个学生的母亲。”
我没接话。
“她丈夫是维和警察,三年前在任务区牺牲。孩子是遗腹子,孕期查出先天心脏畸形。和睦家的产检,朝阳公园的房子,都是程家慈善基金经手的。”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基金会官网的项目公示。
林念,受助人编号FC-2021-074,资助类别:英烈遗属帮扶。
“我没告诉你,”他顿了顿,“是觉得没必要。”
没必要解释。
没必要让你知道。
没必要——把你算进我的世界里。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民政局门口有人牵着手走出来,新人脸上还挂着拍照时的笑,手里红本子在阳光下艳得晃眼。
“程牧之,”我说,“我们进去吧。”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苏晚。”
“嗯。”
“……对不起。”
我听过很多人的对不起。
客户违约时说对不起,下属犯错时说对不起,程家亲戚在背后议论被我撞见时说对不起。
唯独没听过他说。
这是十一年来,他第一次对我说这三个字。
在离婚登记处门口。
我把眼眶里那点湿意逼回去,推开车门。
“没关系。”我说。
风灌进来,六月末的空气又热又黏。
“你已经没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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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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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回到江南小镇,租下河边的老宅
拙园之前,这间茶馆叫“忘忧”。
转让给我的老板姓杭,说是祖上民国时从杭州迁过来的,传到他是第四代,儿子不肯接班,在北京做算法工程师。
“沈小姐,”他把那串黄铜钥匙放上我掌心,“这房子有七十三年历史了,瓦要年年捡,梁柱春天防白蚁,后院的井一九九八年干过一回,后来打了口深井才又出水。”
钥匙很沉,齿纹磨得发亮。
“麻烦吗?”我问。
他笑:“过日子哪有怕麻烦的。”
过户手续办完那天是立秋。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茶馆里,满屋旧茶具蒙着细灰,梁上燕子窝已经空了。
我用一个下午擦干净十七只紫砂壶,擦到第三只时发现壶底有刻字。
“杭氏茶庄,丙申年制。”
丙申年。一九五六。
那一年私营工商业社会主义改造,杭家茶庄公私合营,第三代传人进了供销社当售货员。
壶还在。茶还在泡。只是换了一茬又一茬的人。
我把壶放回博古架,忽然想起父亲。
他生前最爱喝茶,茉莉花茶,十块钱一袋的那种,玻璃杯泡,续水续到第三遍没了颜色还舍不得倒。
我妈说他穷酸命,喝不来好茶。
他嘿嘿笑,说茶嘛,喝的是个热乎气。
他去世五年了。
五年里我年薪翻了三倍,买得起两万块一斤的明前龙井,却没人陪我在冬夜里续那杯越喝越淡的茶。
茶馆重张开业那天,我只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门口的招牌换了。“忘忧”改成“拙园”。
拙。笨拙的拙。
三十六岁才学会为自己活一回,够笨的。
第二件,在窗边给自己留了个座位。
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我坐在那里喝茶。不看手机,不回消息,什么都不做,就看着河水发呆。
起初不习惯。
手会下意识去摸手机,摸空了才想起没有工作群需要回复,没有邮件需要抄送。
后来慢慢习惯了。
茶水凉了再续,太阳落山就收工。
日子像泡了三泡的茶叶,缓缓舒展,沉到杯底。
两个月后,退休的沈教授推开了我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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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隔壁的退休教授,从不在下午三点后喝茶
沈教授住在我隔壁,临河那间带小院的瓦房,听说是祖宅,他退休后才搬回来常住。
第一次见面是在巷口。我搬着一箱茶叶罐,他提着刚买的菜。
六十五六岁年纪,头发全白了,收拾得干净利落,脊背挺得像还在讲台上。
“新邻居?”他问。
“是,刚搬来。拙园茶馆,您有空来坐。”
他点点头,没多话,侧身让我先过。
那箱茶叶罐太重,我走到门口已经气喘吁吁,回头一看,他还站在原地。
“需不需要帮忙?”他问。
后来熟了,我问他那天为什么站在那那么久。
他想了想:“怕你逞强,又怕开口是冒犯。”
这是我第一次见识沈教授的性格——凡事三分余地,从不越界。
他来茶馆喝茶,每次都坐靠窗那个位子。
第一次点单,我把茶单递过去,他看了一遍,问:“你推荐什么?”
“您平时喝什么茶?”
他不说话了。
片刻后,诚实道:“立顿茶包。超市买的那种。”
我忍住笑:“红茶,绿茶,还是茉莉花?”
“黄色盒子的。”
那就是红茶了。
我从茶罐里取出正山小种,温杯,投茶,悬壶高冲。
茶汤倾入公道杯,色泽金红透亮。
“这是正山小种,福建武夷山产的,世界红茶的鼻祖。”我把茶盏推过去,“您尝尝和立顿有什么不一样。”
他端起来,先闻香,再啜饮。
认真得像在品鉴一道高考满分作文。
“更润。”他放下茶杯,“没有涩味。”
我点头:“立顿是碎茶,浸出快,但层次单一。好的全叶茶,甜味是慢慢化开的。”
他若有所思。
那天下午,他在我店里坐了两个小时,喝完一整泡正山小种。
临走时,他问:“明天这个时间,我来学认茶叶,可以吗?”
就这样,沈教授成了我的学生。
他从正山小种开始,学会了区分武夷岩茶的水仙和肉桂;学会了凤凰单丛的十大香型——蜜兰香清甜,芝兰香幽远,玉兰香清冽,姜花香辛辣;学会了用盖碗不烫手指尖,也学会了在出汤前先闻杯底香。
他记笔记。横格本,黑色墨水笔,字迹清隽。
“鸭屎香,银花香型,香气高锐,命名取‘茶农怕被偷’之民俗。”
我笑:“您这是当论文在写。”
他抬起眼,镜片后有点笑意:“活到老学到老。”
我们从不聊各自的过去。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小镇,老伴在哪,子女在哪,退休前教什么专业。
他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三十六岁带着一身疲惫回到这里,无名指上那道晒出的白印子,是摘掉婚戒的痕迹。
他从不问。
每天下午三点,他准时推门进来。
五点离开,从不拖延。
有一次我留他:“今晚有新到的漳平水仙,尝尝再走?”
他看了眼窗外渐沉的天色,摇头。
“晚了。”他说。
我送他到门口,看他提着那盏自己带的小灯笼,沿着河岸慢慢走远。
灯笼的光映在水面上,一漾一漾的。
我忽然明白——
他不是怕晚。
是怕给别人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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