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问笼(2/2)
“他是这笼子里,最危险的那只鸡。”
——
沈青崖明白了。
全明白了。
——
不是谢云归查到了章掌院。
不是谢云归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不是谢云归命该如此。
——是他。
是她。
是她把他变成了一个人。
一个会被她看见、会被她走向、会被她伸出手拉起来的人。
一个在她眼里,不是刀,不是棋子,不是任何可以随意处置的东西的人。
——那是这笼子里,最危险的事。
——
因为她看见了。
所以她不会让他死。
因为不会让他死,所以他会活。
因为他活,所以他就会继续是个人。
因为他继续是个人,所以他就会继续被她看见。
——这是死循环。
唯一的解法,是让他死。
或者让她死。
——
永昌帝选了让他死。
不是因为恨他。
是因为她。
是因为他知道,只要他活着,她就永远不可能变成那把剪刀。
永远不可能变成下一个他。
永远不可能坐在那把龙椅上——替他守着这座四方城。
——
“朕没有儿子。”永昌帝说。
沈青崖看着他。
他看着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
她知道。
意味着她会是下一个。
会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会是那把剪刀。
会是这笼子的主人。
——或者,会是这笼子里,最肥的那只鸡。
——
“所以你要杀他。”她说。
不是问。
“所以朕要杀他。”他答。
——
御书房里静了很久。
久到窗棂上的晨光移了一寸。
久到刘义在外面轻轻咳了一声,又咽回去。
久到她站在那里,站到影子从门口移到窗边。
——
她开口。
“皇兄。”
他等着。
她顿了顿。
“你十七岁那年,父皇问你该怎么活。”
“他说,你不用活。你是皇帝。”
——
她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苍老的眼睛。
“你听了他的话。”
“你活了三十四年。”
“活得很好。”
“活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剪刀。”
——
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很淡。
淡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是皇兄。”
“你活成剪刀的时候。”
“有没有想过——”
她顿了顿。
“剪刀也是铁打的。”
“也会锈。”
“也会断。”
“也会在剪断别人的时候,听见自己碎掉的声音。”
——
永昌帝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着这个他看了三十年、终于敢在他面前说这些话的妹妹。
——
她转身。
没有等他的回答。
没有等他的解释。
没有等他的“朕知道了”或“你退下”。
她只是转身。
走向门口。
——
走到门槛边的时候,她停下。
没有回头。
——
“圣旨,臣妹接了。”
“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臣妹照做。”
“但他——”
她顿了顿。
“他不会死。”
——
她跨出门槛。
走进那片晨光里。
——
永昌帝站在原地。
望着她的背影。
望着那道被晨光镀成金色的、纤细却挺直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母妃还在的时候。
母妃说:青崖这丫头,骨头硬。
他问:硬怎么了?
母妃说:硬的人,折不断。
——
他那时候不懂。
此刻他懂了。
硬的人,折不断。
但硬的人,会把剪刀硌出缺口。
——
他低头。
望着自己手里那份折子。
望着那行“押送诏狱待审”的朱批。
他忽然想——
这把剪刀,今天好像……
钝了一点。